理智认同的规则、脑中规划的所有“应当”，与源自本能的渴望冲动，每每总会相互抵牾。

仍在筑巢期内的恶魔情绪不稳、心思敏感，稍受刺激便会失控；

在窗口看见林渺与那只鸟靠得那样近时，瑞斯便有暴走的趋势，怕伤害到还是人类的渺渺，才让“最冷静”的色欲首出来掌控身体。

……色欲首一点都不冷静。

厄洛尔想要撕碎明目张胆勾搭渺渺的鸟，更想撕碎那只鸟口中“不是挚友”的东西。

拿走渺渺记忆，逼得渺渺不得不去找他的贱东西。

“难道厄洛尔不想找回记忆吗？”

人类少女温和含笑的声音打断了他阴暗发酵的念头，“有关我们的，回忆。”

他当然想，与渺渺挂钩的一切他都好想要啊。那些时候他，或者说他们当真像一条普普通通的狗了，脑容量小小的，只想塞下与主人有关的东西。

“……我不在乎过往了。”他违心地说，“我只想

要渺渺的现在……”

“可如果没有记忆，我就拿不回力量了。”林渺循循善诱。见识过切西娅筑巢期的难缠，她对筑巢期的三头犬很有耐心。

“打不过那位的话，我可能会死哦。”

“死”这个字眼极大地掰折了恶魔的思考能力。

理论上到这步厄洛尔是该清醒了，奈何魂海深处传来属于嫉妒首疯狂的顶撞和争夺，他说出了不太合理的——但也许是他真心的话。

“我会一直守护渺渺的。”厄洛尔依旧用着妩媚的声线，像在撒娇，“我的本体很庞大，即使是尸身残骸，也可以为渺渺挡住那些鸟。”

记忆的枷锁再度剧烈摇晃起来，无数混乱的碎片在脑中交错穿插。

属于暴怒的、被遮挡在冰山之下八分之七的潜意识也骚动起来，没有被厄洛尔继承、甚至连瑞斯自己都没有发掘的那些念头浮现。

——净羽神殿度过的七天，不过是失去记忆的三头犬，和他同样失去记忆的主人“初识”而已。

在听到林渺“信奉神明”“崇敬天使”，幻想着天堂能替自己实现愿望时，在瑞斯面对加百列的攻击撤回护体魔力、不惜一切也要去找才认识几天的人类时，他想过什么呢。

……

‘信什么神明啊天使啊，还不如信他。’

‘神不会给她第二次生命，但他随时都可以替她去死。’

……

“可是，我比较贪心，怎么办呢？”

林渺没有斥责他的“不懂事”，反而顺着他的话，轻笑出声。

“我不仅想好好活着——

我还希望和我爱的小狗，一起好好活着。”

第80章

于是恶魔沸腾的、将要汇流为怒海狂涛的心绪与呐喊骤然被按下了暂停键,血瞳因为过度震惊而扩张，整只狗都静默无声了。

和主人，一起,好好活着。

大抵世间他所能做的最美的梦也不过于此,何况守在这地狱边界的一百年,他甚至连梦也不曾做过的。

梦也趋利避害，不屑于光顾寸草不生、唯他孤居暗陬的冥河界。

“……”

林渺肩头的布料被落雨打湿，湿得很急，湿了大片。

眼泪本该只是恶魔佐以美貌用来勾引人类小姐的招式,偏偏不知何时成为了刺穿伪装、挑开他真心的利器。

“渺渺……”

厄洛尔压抑着哭腔，媚音缠绵悱恻。

“你要最爱我……在所有所有里,最爱你的狗。”

“我当然最爱你。”

林渺说,强行压下蠢蠢欲动想要跳出来的前世记忆。“在所有所有里。”

“好。”三头犬昳丽的五官舒展，唇边掀起笑意,一点儿也没怀疑她话中的真实度。

“我也爱渺渺。”

只爱渺渺。

*

林渺撕碎了最后一片羽毛。

还在现代时她有段时间痴迷过武侠小说,其中最喜欢的那本里边有个情节叫做“三根金针约心愿”,大概就是讲男主角在与一位姑娘告别时赠给她三根金针，承诺为她实现三个愿望——

她私心猜测,既然雇主大人来过现代，指不定是偶然受到这个故事的启发，才会折腾出三片羽毛的约定。

当然比起这一猜测的无凭无据，林渺对另一个怀疑可谓是相当有理有据——从她被雇主带到神圣大陆开始,她的每一步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恢复半数记忆后，林渺再思索与雇主的相处,第一片羽毛她首进天堂、勘破“执灵”真实身份，第二片羽毛她闯入宫殿、得知与他前世渊源；

虽看似是她步步紧逼、层层加码，但亦有可能他不过是以退为进,守株待兔。

……恢复半数记忆后，林渺清楚入梦技能所看见的就是他们的真实过往，她作为魔王时与他真正的“初见”也与那梦境一模一样，连说出的话都分毫不差。

多了记忆的滤镜，林渺其实很难想象当年清冷固执、沉默寡言、认准死理就不松口的少年会变成如今环环算计，连她的想法都能够准确预测的大天使。

合着只剩下一个“清冷”没变了。

不过无所谓了，管他黑猫白猫，能把她面具还来的都是好猫。

林渺这样想着，站稳睁眼，便瞧见自己正站在透明玻璃之上，四周金光缭绕，点缀着无边无际的云海。

面前立着一座通体似月光砌成的白塔。塔身层层向上收束，每一层檐角都垂着缀有大颗宝石与银铃，风过时碰撞漾开细碎的清响。

声音顺着塔身悠悠飘上，直至顶端。

「那里我最喜欢的地方。天堂最高的建筑，站在上面可以将全部风光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