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门狗驯化指南(156)
只是静默,只是静默。
“渺渺!!”
恶魔女性立刻注意到了她面具下睁开的双眸,狐狸眼瞪大,里头的喜悦几乎滴落。
“你……你怎么样?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们在王宫尖塔找到你时,你戴着面具陷入了昏迷,我们只好先把你带出来……我真的真的好担心你……”
“我没事。”林渺的嗓音干哑得像三四日未曾进水,她安慰性地捏了捏切茜娅的手。“擦擦眼泪。”
“哦……哦,好的,好的。”她说什么切茜娅都照做,胡乱擦拭着。
她们的动静并不小。如同大梦初醒,三头犬在听到她的声音时猛地一颤。
沉溺在深水之中的,猝不及防浮出水面。
他倏尔抬起头来,金瞳恰恰与林渺的目光相接。
一只恶魔,一只恶魔的人形,身上能够同时承载多少情绪呢?
未来得及掩饰的惊痛,被尖锐之物刺伤后的猝然?还是汹涌澎湃的、排山倒海的悲怆,浓重得难以化开?亦或者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微弱却炽灼的希冀,如同灰烬里挣扎着的残火,被焚烧大半翅膀的飞蛾?
那样多极致的情绪,却能被林渺毫不费力地读出。
好像本已走过漫长的时光,见过太多的风景,所以第一眼便似曾相识。
“瑞斯,”面具下的唇角弯起来。
“真的,好久不见。”
第92章
林渺在还没有成为训犬师前,从路边捡到过一只陨石色的边牧。
彼时它还很小,不知为何离开了妈妈或者主人,流浪在林渺每天必经的道路旁,靠翻垃圾桶为生。小狗浑身上下脏兮兮的,陨石般漂亮的毛色被污泥糊成一团,狼狈而可怜。
然而不似其他流浪狗喜欢在阴暗处躲躲藏藏,这只边牧胆子很大;每至艳阳天,都会往光线充足处跑,追逐着太阳照耀的方向。
促使林渺下定决心收养它的,是它每次看到她,都会果断暂停动作,冲到她面前。
小狗也不叫也不闹,只是用那对黑泠泠的圆眼睛注视她,容纳她的身影——
即使她永远站在阴影之中。
“得给你起个名字。”林渺摸了摸它的头,“看你老是追着太阳跑,就叫‘逐光’吧。”
那时她想得是什么呢?
站在阴影里、同样没被太阳照过的她,或许也可以成为一只小狗的光吧。
……
祂创造的生命,承自祂的血、祂的肉、祂的骨;
祂创造的生命,被祂一手带大,从祂身上得到了他的情,他的念,他的欲。
他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祂,是而记忆亦可以同祂相连,休戚与共。
——祂无他无,祂存他存。
林渺恢复所有记忆的一瞬间,她的小狗也想起了那些被遗弃在百年以前的东西。
于是三头犬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记忆为何会被封印,为何会对他的主人再无印象,为何连溯洄尖也无法破除那把顽固的锁;
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自己的脖子上会出现铃铛项圈,腰上会出现银色的锁链、禁锢他一半的魔力。
与他所受的伤,与天堂,与那些鸟统统毫无关系。
……那是他自己求来的。
向他仁慈又残忍的主人,痛苦而绝望地祈求。
“为什么……为什么……”恶魔试图维持自己挺拔的姿态,他记起主人说过作为祂的恶魔,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可以表露脆弱;
膝盖却开始不听使唤地发软,慢慢弯曲,直至与地面碰撞,一声闷响。
三头犬跪在林渺身侧,金瞳茫然:“为什么,您可以这样狠心……把我留在冥河界,一百年……我什么都不记得,也不知道您所经历的一切……”
“我以为,是我不够好,不再值得被您信任……再也……等不到您了。”
“……主人。”
一百年冥河守望,一百年黑夜为伴,小狗变大狗,青年到成年,他等候着他的主人。
没有名字,没有面容,没有声音,甚至不存在于他的印象。
拣回记忆时,某个片段兀然越过所有念头与情绪,抢先闯入脑海。
瑞斯想起来,这一百年间自己单方面断绝了和地狱的联系,但色欲首难得苏醒时,还是会与三位同僚有所交集。
偶然的一次,厄洛尔受切茜娅邀请,前去围观她对下属们的训练。
乐宫的恶魔并不知道他的到来。中途闲暇空隙,三头犬意外听见那些还未成年的小恶魔谈天时提及了他的名字。
说他什么呢,他有什么值得被讨论的呢?厄洛尔感到好奇。
毕竟,他自己都不记得他做过什么“丰功伟绩”了。
于是他悄悄驻足,听了半响,才发觉他们其实是在谈论那位魔王陛下,只是附赠了他,这只魔王原先的狗。
厄洛尔不清楚那些东西是不是切茜娅告诉他们的,或者干脆玛门也掺和了,总之他们说——
他们说,三头犬大人很可怜呢。一只魔独自守在冥河界,日复一日执行一个大概再也不会被肯定的命令。
他们还说,三头犬大人啊,就是魔王有生命的遗产,会呼吸的墓碑。
……
浓重的酸涩涌至心头。
林渺撑起身体,摘下面具,像对小时候的刻耳柏洛斯那样,环住他的腰,与他鼻尖碰鼻尖。
手臂贴着冰冷的金属链条,面颊是大狗炽热的温度。
她感到战栗,感到一阵又一阵的难过。
手指穿梭进他的发丝,她曾为此惊艳,却原来黑色继承于祂,红色缘自地狱火的天赋,留至及腰的长度也不过是因为祂喜欢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