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妹妹没有被所谓的‘孤单’,所谓的‘想要真心’,那些毫无用处的软弱情感蒙蔽大脑，不仅用掉了心尖血还因为他们畏首畏尾,你早就战胜我，成为神圣大陆真正的主宰了。”

祂状若遗憾地叹了口气：“而不是跨越百年，仍是我手下败将。甚至这回——”

神明的口吻变得满是残忍与恶意：“我会让妹妹的小崽子们一并魂飞魄散，与妹妹作伴。”

“……不后悔。”嘶哑无力的嗓音从被长发遮挡的唇中吐露,神明怔愣一秒，才意识到林渺在回答祂刚刚的问题。

“我不后悔。”

“嗯……？”

“昭,敌视我那么多年，还看不出我对什么主宰的位置，压根没兴趣吗。”

“……”

“不是分裂于同一个神格,性情和追求就会一样。”

好像是知晓并接受了自己的结局，林渺的情绪反倒平淡许多，颇有种要在生死关头与神祇谈心的态势。

胸口涓涓不断淌出鲜血，她自顾自说着：“权力，信仰，名声……当然很好，但也会活得很累。”

“当魔王的时候，我一直没明白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但到人间走过一遭，经历过作为人类的七情六欲、短暂的随时都可能结束的生命，我想我的追求很简单——怎么开心怎么来。

“割舍不下情感也没关系，自由自在的同时能有所爱有所牵挂，这样的一生，也可以对祂的试验交出一张满意的答卷了。”

“……”

“我不后悔让他们成为我的软肋，自然也不会后悔给出心头血。”

林渺说，微微停顿了片刻。

再开口时，她的声线变得轻佻浮薄，莫名有些时远时近的飘忽感。

“何况……”

“现在，你不是也没有心头血了么？”

“什么——”

垂落散乱的黑发被一缕清风挑起，嘲弄上扬的嘴角映入神祇眼底，祂浑身上下澎湃的神力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颈传来刺骨的凉意。

冷厉锋锐的匕首抵住青筋动脉，其上海蓝宝石流转烈烈光泽。

那倒在地上的“魔王”依旧挂着诡谲的笑，耳畔传来林渺幽幽的声：“天赋这种东西，谁只有一个似的。”

“你有你的心血压制，我还有我的「移花接木」呢。费尽心机杀我傀儡的感觉，如何？”

“你怎么可能……”

祂想说你怎么可能提前预知祂的杀招，怎么可能用傀儡骗过祂的感知，然而话说一半，祂便骤然醒悟。

神明淡漠而冷酷的容颜上，头一回出现了不可置信又不得不信的荒诞扭曲。

“米迦勒……！！！”

只有身在天堂的米迦勒才可能对祂的筹谋有所洞悉，只有与祂近距离接触过、虚与委蛇的大天使才有可能使手段迷惑祂的感知——

祂居然，被自以为拿捏在手心、翻不出花样的下属，狠狠摆了一道。

“都说了，你的下属也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没用啊。”

做的算计明目张胆，搅得人间一潭浑水，甚至明知祂在看也要堂而皇之把心脏给她；神明将计就计借刀杀人，大天使焉又不是顺水推舟就势而为？

林渺想起他的唇瓣落于手背之时，传递过来的心音，眉眼间无波无澜。

“从一开始进入’界’的，便是我的傀儡。”

她慢慢道，“我趁你与它打斗时在你心脏处种下吞噬咒，心头血一旦离体，法咒就会侵吞你的力量。与你说那些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待咒术生效。”

“昭，你输了。”

静默。

如同死亡的沉寂。

荒芜空旷的界里，针落有声。

神明感觉着自己体内的灵息被全然抽空，战服下不再是弹指之间便能毁天灭地的身躯和力量，从未有过的如凡人一般的脆弱，以至于在这死寂里竟然升起软弱的恐慌。

然而祂仰头，唇角的弧度却是越扩越大，喉间迸出撕裂般的笑

声，音调高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祂的碧眸空洞，胸腔剧烈起伏，不甘、不服、屈辱与残存的恨意依次闪过，却在最后冷然闭眼，道：“我输？”

“我输，也是输在纵容叛徒背主、阴诡伎俩，没能及时斩草除根。”

“邈，除了会训狗之外，你不比我强在哪里。”

“不。你输在自己的傲慢上。”林渺平静道，“你当神明太久了。”

“对神圣大陆千年的统治让你太过自信，认为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你甚至能利用法则的漏洞，让人间相信残害百姓、散播瘟疫的是我，从而令我被惩处，自然不会在乎一个小小天使自以为是的挣扎。”

“可是昭，你忘了吗，在将神格投入星海时，祂说过的话。”

天道如轮，自循其轨，难因一人之念常改其向，却可为蝼蚁齐心偶偏其行。

“……如今你已经不需要拖延时间，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某些时候这对“姐妹”会展现出惊人的相似性，譬如面对自己的落败，不甘与愤恨后，便是功败垂成，坦然沉接。

神明垂眼，厌倦道：“快些杀了我，为自己报仇吧。”

林渺握着的匕首用力，“我只是想告诉你——即使是神，也不可能永远骗过自然法则；无辜人间百姓、地狱恶魔的公道，也不可能一直缺席。”

“如果缺席，那么，我会来取。”

紫色的流光如活物般缠绕上祂的躯壳。神体的消融从四肢开始，被无形的力量蚀磨，皮肤化作细碎的光粒簌簌剥离，露出的骨骼也在魔力包裹中逐渐透明、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