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渺看不见昭的表情，然而剧痛之下，祂的身躯依旧笔直，雪白战服和法杖撑起神明的威严，没有一丝一毫的弯折。

她想其实比起她这个随心所欲，总是宠爱自己、一点儿耐不了痛的魔王，昭……

神明的魂魄终于脱离了正在崩解的肉身，化作一团朦胧的光雾悬浮半空。

林渺抬手，那团光雾便如倦鸟归巢，缓缓落于她的掌心，持续不断地逸散着星点微光。

魔王顿了许久，低声念了句什么，于是光雾震颤、以更快的速度消散，最后一抹残存的温热也随之减退。

纯白此界浩渺，只剩下茕茕然她一个林渺。

周身的光影再度旋转，交错出晃眼的斑驳；白茫茫一片的荒芜景象如潮水掩埋，她脚下的触感从实转虚。

再睁眼时，亿万星辰铺展，光河蜿蜒流淌，仿佛宇宙的边际。她又回到了那片星空之界。

“……你来了。”林渺说。

“是啊。”女人还是笑盈盈的样子，只是换上了一条金色的长裙。“我说过，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林渺注视女人的眼睛：“我想同你聊聊米迦勒的事情。”

“哦？”女人促狭道，“不是不需要吗？不是要让他自己告诉你吗？”

“我错了，对不起。”林渺很干脆地认错道歉，“我反悔了。”

女人静静看她几秒，倏尔收了笑容：“不认为我是残留的神格、损耗的神力了？”

“本来就没那么认为过。”林渺道，“一开始这样说只是想试探你。”

“……聖。”

听到这个名字，女人先是挑了挑眉，而后唇角弯起：“哎呀，真不愧是我的神格——也算半个我的子嗣呢，第一面就猜出来了。”

祂没问她是怎么想到的，而是说：“谈谈那只小白鸟可以，但你得告诉我，为什么没有杀死昭，反而把祂送去了那个世界？”

“昭也算你半个女儿吧。”林渺无奈道，“你希望祂神魂俱灭么？”

“我尊重你的选择。”聖很是圆滑地说道。

“……如果我就此杀了祂，那我和祂有什么区别呢？”林渺轻声说，“祂只是当神明当了太久，不知道该怎么做‘人’而已。”

“让祂去我曾经呆过的世界走上一回，或许祂会有很多新的感悟，从而真正意识到祂的问题，反思，然后改正。”

“这比弑神有意思的多，对你的试验也更有用，你觉得呢？”

聖睨着她平和的脸庞，许久，才半是赞叹半是感慨地道了句：“确实是很有意思的做法。邈，当初没有围观你的成长，还真是遗憾。”

“那些可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还是不要有观众的好。”林渺扯唇，连连摆手。

聖又笑了。

金裙女人信守诺言，开始讲有关米迦勒的事：“那只小白鸟……很固执。”

“你和昭的战争之后，昭在天堂闭关，活着的天使们也纷纷回去，只有他——他是反过来的。”

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勾唇：“战争都结束了，他反而来到冥河界，就这样直挺挺跪在那里好些天。后来又进了地狱，躲着你那些下属，四处游荡。”

“那小鸟不知道从哪里偷来了一堆召唤的地狱禁术，想找回你的魂魄。结果可想而知，啧，那叫一个遍体鳞伤，惨不忍睹。”

“我那会也是同情心发作，现了身，告诉他这些法咒没有用；结果就被他缠上了，非要和我做交易，说可以用一切交换，只要你能活着。”

“……”

“但他不清楚，我是知道的啊——你又没完全向昭妥协，只是迫于「绝对领域」暂避锋芒。”

魔力是魔王自己封存的，钥匙是魔王自己设计的，另一个世界的车祸是必然发生的，从头到尾都是祂设好的局而已；

即使没有米迦勒，祂也会按照计划遇见三头犬、恢复记忆、拿回力量。

“我打算拒绝的来着，说天使身上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林渺：“……可他堕落了。”

“是的，他展示了他的翅膀和被魔纹雕刻的手。”聖耸了耸肩。“你知道的，很少有六翼炽天使堕落的案例。我抗拒不了。”

这位来自高纬度的神明意外的亲和有趣，还有些多话，林渺想这可能也是一种性格锚点。

“但我还是守规矩的，”神祇说，“我问过他如果他不插手你也能活着，他还要不要交易。”

“你猜他说什么？”

他说——

‘我这一生荒唐而可笑，懦弱、卑怯又心志不坚，祂应该很后悔救下我。’

‘如果我烂透了的灵魂与生命还能为祂做些什么，赎却一些罪孽，也许祂……可以不那么后悔。’

”……”

神祇摊手：“后来的事情你应该都能猜到吧？我给了他跨界的能力让他能够带回你，并给了你那个‘卡池’。卡池里面有我的祝福，抽到需要技能的概率是百分百。”

“作为交易的另一方，他必须定期给我血液和精气，始终处于生命力被榨取的虚弱状态。”

一百年，每时每刻，每分每秒。

而她从未发现这一点。

“所以他没骗你，即使他不给你心脏，他也活不了多久了。”聖说。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的声音滞涩，低不可闻，“……我想让他活着。”

“嗯……倒也不是毫无办法。”聖眨了眨眼，“那，邈要用什么跟我换呢？”

换……？

林渺微愣，旋即试探性地开口：“母亲？帮帮女儿？”

“……”神祇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