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负朝(151)+番外
正面朝上。
“阳。”
她盯着那枚铜钱,忽然明白了什么。
阴阳不交,生死隔绝……
但最后一枚铜钱,终究是阳面朝上。
——生机未绝,却不在她身上。
谢萦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沉沉,远处宫墙上的灯火如鬼火般飘摇。
“原来如此……”
她轻轻合上眼,唇角竟浮起一丝苦笑。
“我谢萦护亲,护友,护至爱……”
“如今,亦争这一场命……”
可命运,早已写好了她的结局。
谢萦终于长舒一口气,打开门,吩咐下人一切如常。
窗外传来祁遂教伶舟晏练剑的声响,木剑相击的脆响混着孩子稚嫩的笑。
她突然抓起铜钱按在胸口,鎏金护甲在衣料上刮出丝缕金线。
“萦萦?”伶舟照推门时,正看见她将龟甲残片拼成完整的“离”卦。
谢萦抬头,烛光在她眼中碎成星子:“你还记得我们大婚那日,司天监说了什么吗?”
“荧惑守心,不利姻缘。”伶舟照解下大氅裹住她单薄的肩,摸到一手的冷汗。
“错了。”谢萦突然笑起来,将立着的铜钱弹向烛火,“是‘离为火,死而不僵’。”
当年司天监战战兢兢捧着卦盘:“荧惑守心,此日大凶…”
谢萦一把掀了卦盘,金镶玉的卦签叮叮当当滚下台阶:“本小姐要嫁人,阎王也得给我换黄历!”
她亲手把黑檀木的凶日牌匾劈了当柴烧,煮了合卺酒。
老仆偷偷在婚轿里塞桃木剑,被她笑着扔出窗外:“我杀人从不用木头。”
直到看见伶舟照为她挡箭重伤,谢萦才第一次颤抖着捡回那块被劈裂的凶日牌匾。
如今,龟甲的裂纹里,还卡着当年婚轿上掉落的金箔。
铜钱撞上灯柱,惊得火苗蹿起三寸高。
伶舟照瞳孔骤缩——那铜钱在烈焰中竟渐渐显出字来,是个朱砂写的“晏”字。
谢萦死死攥着铜钱:“当年不信卦的是我,如今拼命想从卦里找生路的也是我。”
“我要强了二十几年…”谢萦声线颤抖,“最后要争的,竟是让我们的孩子活着。”
伶舟照轻轻握住她沾着铜钱血渍的手,将她拥入怀中。
素白常服的衣料摩挲出细碎的声响,带着松木熏香的气息。
沉默在烛影里蔓延,直到一滴血从谢萦指尖坠落,在伶舟照的衣摆上洇开暗色的痕迹。
“是我害了你。”他低声道,“若你嫁的是…”
“伶舟照!”谢萦突然抬头,玉簪尾端扫过他下颌。
泪珠滚过她苍白的脸颊,在伶舟照衣襟上留下深色水痕。
“蠢货!”谢萦哽咽着,手指攥紧他的衣袖,“我若想嫁旁人,当年还会在祠堂前跪三天三夜?”
伶舟照被她扯得微微踉跄,却低低笑起来。
他取下她摇摇欲坠的玉簪,手指抚过她散落的发丝:“是,我们萦萦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
“你知道就好。”谢萦松开伶舟照的衣袖,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衣料上熟悉的纹路。“…不许再说那种话。”
“…是,我们夫妻一体。”伶舟照轻轻握住谢萦的手,指腹抚过她掌心的血痕。
窗外飘雪渐渐盖住了更漏声。
谢萦闭了闭眼,任由他拭去自己脸上的泪痕。
“生死相依…”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伶舟照将谢萦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开口接上她的话:“不离不弃。”
“…萦萦。”
伶舟照柔声唤她,指腹轻轻摩挲她腕间那道旧疤——那是她年少时为他挡箭留下的。
“小晏他……”
谢萦轻呼一口气,目光落向窗外。
夜色沉沉,祁遂在院中,黑衣融进暗处,唯有手中那柄长剑映着微弱的雪光。
伶舟晏趴在他背上睡得正熟,小手还无意识地攥着他的发尾。
“除了七岁,无人护得住他。”
伶舟照低低“嗯”了一声,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案几边缘,像是斟酌着接下来的话。
“可……你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伶舟家族一个不成文的秘密吗?”
谢萦身形一颤,抬眼看他,眼底映着烛火跳动。
“你是说……?”
伶舟照抿唇不语,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画了个圈——那是他们年少时私定的暗号。
——伶舟血脉,一生只认一人。
——一眼万年,不因年岁而移,不为阴阳所改,不惧天命相违。
——一生一世,一人一心。
——既入心魂,便是永恒。
谢萦突然笑了,目光落回窗外。
过去,祁遂是“乱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太子,金樽美酒不离手,眼波流转间便能惹得满城闺秀羞红了脸。
可自从有了伶舟晏,祁遂不再夜宿乐楼,总要赶在戌时前回府,检查他的功课,连酒都很少沾。
祁遂依旧会去乐楼,只是常带着伶舟晏,听曲看舞,吃点心。
若有舞姬大着胆子凑近,他便笑着摇头,指尖轻点腰间——那里挂着伶舟晏前些日子刚编的丑丑的剑穗。
最明显的是祁遂的剑。
从前出鞘必见血的长剑,如今连剑鞘都换了软皮——因伶舟晏总爱摸他的剑,他怕割伤那小小的手。
向来轻佻散漫、没个正型的太子殿下,渐渐成了如今这副“剑未出鞘,杀意已敛”的模样。
可那敛去的,当真只是杀意吗?
未来,他真的会一直以“兄长”的身份自居吗?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