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负朝(206)+番外
撕心裂肺的哭声正是从中传出。
老头子一个箭步冲上前,手忙脚乱地将襁褓抱了起来。
掀开一角,里面赫然是个脏兮兮的婴儿,小脸哭得通红,身上还沾着泥土和枯叶。
“哎哟,这娃子怎么脏成这样!”老头子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眼神一暗,抿紧了嘴唇不再作声。
商夏没有接话,只是抬头望向溪流上游。
清溪洗不净孩子脸上的脏污,更挥不去他心中的阴霾。
“先带回去。”沉默良久,商夏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在院子里,将人间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小院里的老槐树投下斑驳的阴影,晚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拂过廊下。
老头子蹲在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正逗弄着襁褓中的婴孩。
孩子咯咯笑着,小手胡乱挥舞,试图抓住那晃来晃去的草尖。
商夏阖眸靠在藤编的躺椅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似在假寐,又似在沉思。
忽然,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老头,算算这孩子的命。”
老头子一愣,转头看向她,又低头瞧了瞧怀里的孩子,迟疑道:“现在?”
商夏没睁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老头子不敢怠慢,连忙将孩子小心放在一旁的软垫上,低头掐指,口中念念有词。
半晌,他猛地抬头,脸色骤变,连声音都微微发颤:“这、这命格……好凶!”
——中元鬼节出生,阴气冲天,煞星入命,简直是……
他不敢说下去,只惶惶然望向商夏。
商夏揉揉眉心,终于睁开眼,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孩子身上。
她看不透他的命。
这孩子……与她有何关联?
他的命相之前,似有一层迷雾,无论商夏如何推演,都只能窥见零星碎片。
她盯着孩子许久,久到老头子都忍不住出声:“师父?”
商夏缓缓开口,嗓音低哑,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一生唯一幸…”
“一幸…幸终生……”
话音未落,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随即“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溅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师父!”老头子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扶住她,“您怎么了?!”
商夏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神色依旧平静:“没事。”
她垂眸看着石板上的血迹,微微出神。
论卜算,她若称第二,天下无人敢称第一。
可今日,她耗尽心力,竟只能窥见这一句谶言。
沉默片刻,她忽然道:“老头,去帮我倒杯水。”
老头子一愣,虽满腹疑问,却不敢违逆,连忙应声:“好、好,师父您等着!”说完,匆匆进屋去了。
院中一时只剩商夏与那婴孩。
孩子不知何时已止了笑,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商夏与他对视。
此子命中确有一幸,此言不假。
可若无人相助,他怕是……
活不到那个时候。
夜风拂过,槐叶沙沙作响,似在低语。
“也罢,既然你与我有缘……”
商夏缓缓抬起手,指尖泛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微光。
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却坚定:
“我以神的名义…”
“誓你……”
“十年冬寂。”
“终见……”
“一枝春生。”
——
暮色四合,小院浸在昏黄的余晖里。
老头子端着茶盏走出来时,商夏依旧仰躺在竹椅上,明丽的面容在暮色中略显苍白。
她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仿佛一只停歇的蝶。
“师父,喝水。”老头子蹲下身,难得没有聒噪,只是将茶盏轻轻递过去。
商夏眼未睁,手却已抬起,稳稳接住茶杯。
她的指尖微凉,触到温热的茶盏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送到唇边轻抿一口,茶水温润,带着淡淡的苦香。
“我要走了。”商夏忽然开口,慢悠悠道。
老头子瞳孔骤缩,手中的茶托“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师父——!”
“停。”商夏抬手制止,懒懒睁眼,她的眸子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却深不见底。“该教的我都教了。”
老头子脸上显出几分委屈,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可、可徒儿感觉还没学多少呢……”
“你要学的自然还有很多。”商夏不疾不徐地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但那都是你往后要亲身去悟的,不是我能够传授的。”
老头子沉默了。
他本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死皮赖脸地撒泼打滚,倚老卖老,抱着商夏的腿嚎啕大哭,不让她走。
可这一次,他莫名觉得喉咙发紧,那些惯用的伎俩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有什么不一样了。
商夏伸手指向廊下熟睡的孩子:“凭我教你的本事,足够你带着他活得有滋有味。”
老头子面露震惊:“师父……”
“在他懂事之前,离开他。”商夏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面无表情地补充道,“你可以在暗中看顾,但不要让他记住你,不要出现在他的记忆里。”
顿了顿,她又道:“除了他的年岁,他什么都不需要记得。”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槐花的香气。
这个孩子,如今应当不足一岁。
商夏闭了闭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太轻,几乎要融化在暮色里。
老头子看着她,心头涌起一阵酸涩。
这些年,他看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