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负朝(210)+番外
爹,娘,燕伯父,燕伯母,生生,雪雪,无忧,羌离。
还有,那个曾经鲜活明媚的自己。
——
终有一日,商夏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偏僻的山谷,谷中有一汪清澈的湖泊,湖畔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她站在湖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依旧明丽,却再没有了当年的神采。
“商夏……”她轻声念出自己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湖面泛起涟漪,倒影破碎又重合。
她忽然笑了。
“原来,我还在啊。”
——
长安国,亓府。
三更梆子敲过第三响时,亓府后院突然亮如白昼。
稳婆的嗓子已经喊哑:“夫人再加把劲!看见头了——”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一道金芒刺破夜幕。
檐角悬着的风铃无风自动,惊起满树栖鸦。
府外,素袍道士手中的青玉拂尘突然炸开三千银丝。
他本静静立着,却在看到那异象时猛地惊住。
“阴阳双胎…两仪共生?”男相的商夏瞳孔骤缩。
玉柄在掌心硌出深深血痕,她却浑然不觉。
琉璃瓦上流淌的月光忽然变得粘稠——那是天道在胎衣上烙下的神纹。
得此命格,双生子必然能在任何一条路上登峰造极,所向披靡。
他们拥有绝佳的天赋,修为增长极其迅速,分则各自为王,合则天下无双。
而且……
商夏薄唇紧抿,按住狂跳的心口。
那里正在溃散,像沙漏里倾泻的流沙。
她感受到了,传承的气息。
或者说是,死亡的气息。
尽管在此之前她从未见识过,可在此刻,商夏无比确定,那就预示着消失。
可像她这样的神,该如何死亡?
答案唯一。
这对双生子中,有一个,是命定的——
风的传人。
祂会成为下一个掌风的神君。
与此同时,风神商夏也该退场了。
她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恐惧。
这些年,她虽然对尘世改观很多,但那不代表她能心甘情愿赴死!
几息间,商夏就做出了抉择。
“恭喜老爷!是位小姐!”
“还、还有一个——”
商夏指尖掐出残影。
她在做件亘古未有的荒唐事——要给天定的新神套上枷锁。
当第二声婴啼划破夜空时,九道篡命符已没入云层。
商夏进入亓府,目光如炬,直言要为亓家新出世的孩子卜算命格。
亓靖本欲驱赶,却见她袖中飘出一张黄符,无风自燃,化作灰烬时在空中凝成八个血字。
「阴阳双胎,祸福相依」。
商夏闭目掐算许久,额角沁出汗珠。
篡改天选之子的命格,听起来何其骇人?
可她就是那样做了。
“此乃「双生镜像」之命,双生子气运相冲。若一人顺遂,另一人必遭厄运缠身,轻则伤病不断,重则……”
商夏未说完,几人已面色惨白。
暗夜无光,暮雨潇潇。
商夏刻意平静的声音混着雨声,字字如刀:“十六岁前,此命格最凶……”
她顿了一下,似是想起什么,忽然改了说辞:“…若熬过,或可转圜。”
她到底留了生路。
商夏有些侥幸地想。
可是……
掩盖不了自私的事实。
——没有人会发现端倪的。
商夏想。
她可是当世道法第一人。
就算是跟着她学习多年的那个老头,也不可能看出端倪。
商夏在巷口踉跄了一下,青石板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鞋尖。
她扶住斑驳的砖墙,指节发白。
篡改天命的反噬来得又快又狠,喉间涌上的血腥气冲得她视线模糊,舌尖尝到铁锈般的苦涩。
她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出亓府的。
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要坠入无底深渊。
夜风很凉,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冽,吹散了她鬓边的碎发。
却吹不散心头沉甸甸的负罪感。
风像刀子般刮在脸上,刺得生疼,却比不上心头翻涌的痛楚。
商夏抬起头,月亮毛绒绒的,像是蒙了一层纱,又像是被水汽晕开的墨迹。
它糊在青砖墙上,与墙缝间蔓延的青苔融为一体,像团被泪水泡发的宣纸,模糊了所有界限。
她伸手去摸,冰凉的月光从指缝间漏下,却接到满掌的湿润。
不知何时,泪水已经爬满了脸颊,在下颌凝成水珠,一颗颗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这时才恍惚地想到,原来是自己哭了啊。
商夏就这样站着,任由夜风吹干泪痕,又在脸上刻下新的冰凉。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长两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竟在这巷口站了整整一个更次。
青砖墙上的月光已经西斜,商夏却浑然不觉。
那时的她不会想到——
十六年后,同样在这个巷口。
一个少女在生辰那日亡于无尽的痛苦,死状不人不鬼。
一个少年被命运踩弯脊骨,折断手指,在血月下绝望地抱着姐姐冰冷破碎的身体。
更不会想到——
世间千千万万人会受此牵连。
被她牵扯进来的每一个人,都在用命偿还这场罪孽。
第136章 长风前传12
商夏站在铜镜前,指尖轻轻抚过镜面。
三日前那个雨夜的记忆,此刻才如潮水般涌来。
她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忽然觉得指缝间似有粘稠的液体在流淌——那分明是亓家双生子尚未流尽的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