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负朝(211)+番外
“我……”
铜镜中的唇瓣在颤抖,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她猛地攥紧双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殷红的血珠顺着掌纹蜿蜒而下,在雪白的衣袖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我都做了什么……”
窗外竹影婆娑,沙沙作响。
那声音忽然化作无数细碎的耳语,在她耳边反复质问。
商夏踉跄后退,撞翻了案几上的茶盏。
青瓷碎裂的脆响中,她看见无数个自己在碎片里重复着同样的话:
“我都做了什么……”
——
火光吞噬了过往的墨迹,灰烬在风中打着旋,像一场黑色的雪。
《弥光注》前面的内容尽被烧毁,最后一页,商夏提笔蘸墨,指尖发颤,写下了自己篡改的真相。
墨迹未干,便已晕开。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烫。
字字如刀,坠在纸上,也割在心上。
我是罪人。
我罪无可恕。
我该死。
我死不足惜。
商夏这样自暴自弃地想着,随着最后一笔落下,她猛地攥紧笔杆,指节泛白。
笔杆“咔嚓”一声断裂,尖锐的木刺扎进掌心,她却浑然不觉。
商夏自问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可此刻,她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彻底,再也拼不回来。
那是她不羁的傲骨。
她杀了祂,如同杀了曾经向往清风的自己。
泪已流尽,她抬手抹去脸上干涸的泪痕,指尖冰冷。
——总得做些什么弥补。
商夏闭目凝神,周身灵力如潮水般翻涌。
经脉寸寸灼烧,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大半法力被生生剥离,封入一张传灵法符。
符纸莹白如玉,泛着淡淡的法力光泽,隐隐透着风的气息,内里却流转着血色纹路,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幡然醒悟有什么用?
弥补得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再也没资格以“风神”自居。
商夏其实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那无异于亲手撕碎自己最后的体面,告诉所有人——
看啊,那个曾经干净纯粹的商夏,如今变得多么自私、卑劣、肮脏。
偏偏,这就是真相。
商夏对得起谁?
对得起悉心教导她的爹娘吗?
对得起于自己家有恩的燕伯父燕伯母吗?
对得起与她亲密无间的无忧吗?
对得起燕长生和燕长雪吗?
对得起那个乐此不疲跟随她多年的老头吗?
——她谁都对不起。
甚至,若是过去的她知道未来的自己会做出这种事……
她定会毫不犹豫,一剑自戕。
——
燕长生掌心躺着那道凝聚了商夏大半生修为的传灵法符,神情复杂。
莹白的符纸上蜿蜒着血色纹路,流淌着风的气息。
兴许过几百年,血色便褪了。
“给祂便是。”商夏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不必说……这符力来自谁。”
她竟在求他。
这个认知让商夏自己都觉得可笑。
更可笑的是,她此刻竟还奢望着燕长生会念旧情。
“看在我们……”喉间突然涌上腥甜,她硬生生咽下去,“…往日情分上。”
“…多照顾他。”
反正更卑劣的事她都做过了。
比起篡改天命,此刻的恳求简直干净得像场雪。
檐铃突然无风自动。
商夏望着那晃动的铃舌,恍惚看见十六年后——那个本该翱翔九天的孩子,被她亲手折断了翅膀。
当年许下的承诺仍历历在目。
商夏嘲讽性地扯了扯唇。
风的孩子。
我只能到此为止了。
对不起。
话语在唇齿间碾碎,终究没能说出口。
“还有……”她抓住燕长生的袖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先别告诉长雪。”
绣着云纹的锦缎在她指间皱成一团。
“等符送出去……”商夏松开手,袖角垂落的瞬间,一滴血珠从她嘴角坠下,在白玉地砖上溅成小小的梅花,“…再告诉她吧。”
就让她在长雪记忆里,暂且停留在从前吧。
就让她……
短暂却干净地活在燕长雪心中吧。
商夏望着燕长生那张被岁月凝固的,温和却冷淡的面容,忽然笑了。
她笑得极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大地上,转瞬就要消融。
“长生。”她的声音飘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她多年来的无力,“你有多久……”
殿外一树海棠被风吹落,花瓣簌簌扑在窗棂上。
就像很多年前,他们一起玩耍时,那个总爱把落花簪在几个妹妹鬓边的少年。
“…没叫过我夏夏了?”
燕长生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下意识启唇:“风……”
又蓦地收声。
这个字眼卡在喉间,像块烧红的炭。
商夏望着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忽然觉得释然。
——虽然她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真正释怀了。
“希望…”她低头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指尖,露出个浅淡的笑,“下一个风的孩子……”
檐角铜铃突然无风自动,惊起满庭飞花。
那些花瓣穿过她渐渐虚幻的身影,像穿过一场从不存在的晨雾。
“能让你……”
“重染人间暖意。”
风会替迷路的旅人衔来檐角融化的春光,数尽未凋的晨昏夙夜,接住人间坠落的暖,重拾尘世未冷的温度。
何为人间?
蝉声在青瓦上流淌,渐渐凝成琥珀色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