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囚世子非要和我共焚江山(116)
尽头那间最森严的牢房里,他看到了他。
姜亦安——不,那时候他还是权倾朝野、却又身陷囹圄的国相,姜溯。
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墙边,身着单薄的囚衣,长发有些凌乱地散落肩头,却依旧挺直着脊背。
镣铐锁住了他的手腕脚踝,沉重的链条拖在地上。
然而,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清冷如雪原上亘古不化的寒星,没有半分屈服。
宋廷渊站在牢房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五年前,他从云端跌落泥沼,被践踏、被侮辱、被当成一条戴着项圈的狗。
所有人都在提醒他的失败,他的耻辱,他的非人处境。
只有这双眼睛的主人,没有把他当成一件物品。
他的目光穿透了身份的云泥,看到的是“宋廷渊”这个人本身。
画面再次扭曲、旋转。
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金銮殿刺眼的琉璃瓦和御座上萧胤那张带着病态笑意的脸。
“陛下!臣恳请陛下明鉴!姜相……姜溯所行新政,虽有激进之处,然其心为国为民,绝非霍乱朝纲!构陷之词,实乃奸佞攻讦!望陛下念其昔日之功,网开一面!”
年轻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在金殿之上显得如此突兀和不合时宜。
宋廷渊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紧贴地面。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有惊愕,有嘲弄,有看戏的兴味,更有萧胤座下心腹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项圈下的皮肤仿佛被无形的烙铁灼烧,提醒着他卑贱的身份。
但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轮明月,被污浊彻底吞噬。
御座上的萧胤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令人心悸的嗒嗒声。然后,一声轻笑打破了死寂。
“呵……倒是情深义重。”萧胤的声音带着玩味的冰冷,“看来在昭京待久了,心也软了?还是说……北疆的狼崽,也懂得心疼人了?”
“臣……只是据实以奏!”宋廷渊的指甲几乎要嵌进金砖的缝隙。
“据实?”萧胤的笑容陡然变得阴鸷,“朕看你是被那乱臣贼子的妖言惑了心!念在你年少无知,又是‘戴罪之身’,朕,饶你一命。”
宋廷渊的心刚沉下去半分,萧胤冷酷的声音再次响起:
“潮州海寇猖獗,正缺个‘勇猛’的镇守。宋廷渊,朕命你即日启程,赴任潮州,戴罪立功!无诏,不得返京!”
贬谪!
从名义上还保留世子身份的京中囚徒,到天高皇帝远、危机四伏的边陲小官。这看似“开恩”的旨意,实则是更彻底的放逐和羞辱。
宋廷渊麻木地叩首谢恩。
心中却有一丝荒谬的庆幸:至少……他尽力了。
至少,他遵从了自己的心,为那轮明月发出过一点微弱的声音。
黑暗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
这一次,是潮州潮湿的风。
他带着一身疲惫和风尘,刚刚抵达这瘴疠之地、盗匪横行的荒僻州府。
衙门破败,人心惶惶。
他强打精神,准备应对这未知的挑战。
一个曾在昭京打过交道的、消息还算灵通的小吏,带着几分讨好和几分怜悯,悄悄凑到他身边。
“宋大人,一路辛苦。小的……小的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宋廷渊眉头微蹙,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小吏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是关于……那位姜相的。您离京后没多久,就……就传出消息,说姜相在狱中……畏罪自尽了!尸身……听说都处理了……”
“轰——!”
仿佛九天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宋廷渊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所有的声音——海风声、衙役的禀报声、远处街市的嘈杂声——瞬间被抽离,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畏罪自尽?姜溯?
那个在幽暗天牢里依旧脊背挺直、眼神清亮如寒星的人?
死了?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北疆最酷寒的暴风雪更甚。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撕裂开来!
他踉跄一步,扶住旁边斑驳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喉头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拼上一切,赌上仅存的尊严和自由,换来的……竟是这样一个结局?
明月……终究还是……坠落了。
在他刚刚踏上这片流放之地,甚至还没来得及喘息的时候,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那点微光,那个唯一视他为“人”而非“物”的存在,就这样彻底湮灭在了昭京的黑暗里。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孤勇,所有的……那点隐秘而卑微的期盼,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绝望的讽刺。
昭京再无明月。
第92章 苏醒
无边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宋廷渊漂浮的意识。
下沉,不断下沉,坠向那意识深渊最冰冷的底部。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即将吞噬一切时,一点微弱的、带着奇异温度的亮光,如同穿透厚重冰层的星火,猝然刺入!
那光晕扩散开来,驱散了部分浓稠的墨色,勾勒出一个模糊却熟悉的轮廓——
醉月楼。
宋廷渊的意识被强行拽入这个场景。
他“看”到自己正坐在一楼临窗的位置,一身风尘仆仆的团练使常服,指节因为用力握着粗糙的酒杯而微微发白。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与海寇的恶战,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硝烟味和几道浅浅的擦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