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强惨恶犬驯养指南(3)
一颗泪,滴落手背。
姜怀策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你阿姐已议亲,下月便要出阁;你妹妹尚年幼,如今不过是个见着果脯就走不动道的年纪,我姜家无男儿郎,如今能担起凉州之重者……唯你一人。”
他望向姜辞的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疲惫与痛楚,“你今秋就满二十了,自小便比旁人稳重得多……阿辞,爹爹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
话未说尽,泪已先落。他曾是西凉骁将,曾策马横戈、谈笑破敌,如今却要亲口将亲生女儿送入旧敌将营中,只为换来凉州一时安宁。
姜辞一怔,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强自扬起一抹笑意,执帕替父亲拭去眼角泪痕,声音颤抖却带着笃定:“父亲,我会去嫁。”
“流民已够多了,凉州这些年中立于四方夹缝之间,接纳无数流离失所之人。我不忍他们再受兵火涂炭,不忍你……日日守图长叹。”
她眼神澄明,语气哽咽而坚定。
姜怀策闻言猛然抬头,望着眼前的女儿,只觉她一夜之间长大了,眉目仍温柔,却已不再只是家中千娇百宠的少女,而是这座城池最后的屏障。
他喃喃低语:“阿辞……在这乱世中,你若想活得自由自在,便只能嫁给最有权势之人。”
姜辞缓缓走上前,抱住他,肩头微颤,语声低却清晰:“父亲,我明白。”
她明白这不是求亲,而是议和。
夜深时分,姜府灯火已息,唯有东厢小院尚留一盏昏黄微光。
窗外细雨如织,笼着檐下残灯,屋内静得只余笔尖轻响。
姜辞独坐案前,桌上摊开一方素笺,墨香淡淡。她执笔良久,却迟迟未落第一字。
她不是不知如何开口,只是不知,如何告别。
盏中茶已凉,窗外风穿过梅枝,掀动她鬓边几缕青丝。灯影照着她眼中水光。
良久,她终在纸上写下寥寥数句:
“璟郎:春来犹早,花事方新,你所赠之花,犹在案头未谢。”
“若有来日,我愿与你共观满城花事。但今岁风向有变,阿辞当行他路。”
“勿念。”
她将信轻轻折起,封于素匣之中。
她抬眸看了一眼窗外,春雨已停,凉风渐起,枝头初绽的新芽,在风中微颤。
她熄了灯,坐在暗中许久未动。直到夜色沉沉压顶,她才轻声一笑,喃喃低语:
“谢归璟……愿你我,都安好。”
三日后的清晨。
内院正厅被清扫一新,喜色未张,嫁衣却已入府。
银霜将一方木匣托入她房内,打开时一阵沉香扑鼻。里面是一袭锦衣,大红织金,广袖长裾,上绣暗纹鸾凤交辉,却无一丝欢意。
姜辞看了片刻,无言地伸手取出。衣料冰凉,落在掌中仿若沉石。
“姑娘……”银霜嗓音颤抖,眼眶早已泛红,“不如……不如再去求求老爷,看能不能……”
“不能。”姜辞打断她,语气平静如水,“这是凉州的嫁衣,也是凉州的甲胄。”
她缓缓穿上嫁衣,动作一如从前着衣,熟练而不疾不徐。银霜想帮她拢发,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姑娘,你昨夜未眠,脸色这样……”银霜哽咽。
姜辞却只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静静将最后一枚步摇插入鬓侧。
镜中人妆容未施,发鬓清净,一身喜服衬得肌肤更显雪白,眼神却冷清如初雪初霜。
她望着镜中自己,轻声道:“银霜,辛苦你了,以后要陪我去丰都了。”
天色微明,紫川城外的官道上,马蹄声杂乱,旌旗低垂,护送和亲车驾缓缓出城。
姜辞穿着一身嫁衣,稳稳坐在素幔低垂的马车中,帘外是一骑护卫整肃,银甲披寒光。
她指尖紧攥着一方帕子,帕角早已被捻出褶痕。帘内寂静,只有马车车轮碾过青石的低鸣,宛如压过心头的闷鼓。
银霜坐于她侧,眼圈微红,正悄悄抬手替她扶稳发簪。
另一侧是晚娘,也就是姜辞母亲生前的贴身女侍,年近四旬,面色凝重,紧紧握着姜辞的手,低声劝道:“姑娘……忍一忍,过了此关,一切总会安稳。”
姜辞未言,只将帕子握得更紧。
城后忽有一阵马蹄急响,由远及近,似一道风追逐而来。
是谢归璟。
他自小院听得风声不对,追问下人才惊觉姜辞今日出嫁之事,披衣便策马奔出城门。
远远望见那一行红轿素幛、甲士簇拥,他眼前猛地一震,几乎无法呼吸。来不及思索,马鞭猛抽,直奔车队而来。
“让开!让开!”
护卫闻声转身,长枪一横,将他生生拦在护卫外圈。
“谢公子,前方为和亲队列,请止步。”
“你们让开!”谢归璟眼眶发红,声如震响,“我只是……我只是要和她说一句话!”
他翻身下马,几乎是带着失控地冲向马车,声嘶力竭地唤道:
“阿辞——!”
“姜辞!你下车!你别去好不好!你若开口,我现在就去找你父亲,我、我求他……”
马车未停。
帘帐之内,那道呼唤声一声高过一声,终于震碎了姜辞眼角强忍未落的一滴泪。
银霜的手紧紧按住她的手背,轻轻摇头:“姑娘……”
晚娘一字未说,只低垂着眼,手却更紧地握住了她的肩膀。
帘幕微动,姜辞抬眸望去,能看到城门远处青灰色的光,不能看见他。
她终究没有掀开帘子。
她不能掀。
身后,谢归璟下马望着那越来越远的马车,忽而猛地低头,将那玉簪生生折断,两截玉断从指缝滑落,砸在地上,清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