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稚病(55)
雪天路滑,展鹤眼睁睁看着地图上显示的三分钟变成六分钟,很快变成九分钟。
后来司机打来电话,让他们先到暖和的地方稍候。
两人便到对面的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坐着。
展鹤的手机响个不停。
他扫一眼备注,果断挂断来电,调整成静音,塞入口袋。
气压迅速下降。
姜满棠捧着杯盖小口嘬温水,慢吞吞喝完之后,佯装不经意地问:“怎么不接?打了这么多电话,应该找你有急事吧。”
展鹤轻蔑一哼:“能有什么正经事。”
姜满棠不敢再问了,怕他伤心。
展鹤接过瓶盖拧紧,突兀地说:“是我爸。”
姜满棠
眨巴眨巴眼:“哦。”
“哦什么哦。”
展鹤直接戳破:“你今晚绞尽脑汁,不就是为了探听这个?”
姜满棠面皮挂不住,更多的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委屈,嘟囔:“你怎么能用如此狭隘的心思揣度人呢,我明明是担心你跟叔叔聊崩,会难过会需要人陪,才邀请你出门看流星雨的好么。”
“……”
展鹤最吃示弱这一套,心脏仿佛遭受重击,尖锐的刺猛地蜷缩起来,凌厉眸光逐渐软化。
片刻后,他叹道:“没聊崩。”
换言之,他们连个聊天的机会也没等到。
“送我回家的路上,他接到一通电话,说是与生意有关的急事,必须马上赶往机场,所以中途就换车走了。”
小叔叔看出展鹤心情不佳,安抚他说最近公司事务确实繁忙,下一次一定让展咏志这个做老子的补偿回来。
展鹤强牵起嘴角,只当没听见电话那头撒娇耍横的女声。
“无所谓了,”展鹤说,“我本来对他也无话可讲。”
姜满棠自诩很会安慰人,可现在仿佛丧失了语言能力。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替他委屈。
甚至共情到对长辈出言不逊:“那你应该讨厌他。”
展鹤轻挑下眉,勾唇应声:“我才不做这么无聊的事。”
姜满棠一本正经:“能让你开心起来就不算无聊。”
展鹤靠着椅背,玻璃窗倒映出他略显倦怠的脸色,不咸不淡地甩出一句:“幼稚。”
“……”
姜满棠被打击的有些气馁,干脆保持沉默。
旋转椅调整的高度不合适,她趴在桌面上,双脚够不到地面,在半空中晃荡。脑袋后面的兔耳朵同样蔫不拉几地垂在那儿,展鹤看着心痒,轻轻拽住了。
姜满棠以为他又要对自己的发型搞破坏,气急的转头准备开战,结果撞入他空洞寂寥的一双深瞳。
她张开的嘴缓缓闭紧,突然心跳错拍,身体内仿佛有不安分的因子在作怪,让她整个人都变得别扭起来:“你拽我,干什么……”
展鹤指尖绕着她的兔耳朵,自然的接上话题:“小时候不理解父母突然分开的原因,确实恼恨过一阵子,后来时间一长,感觉也就这样吧。”
“现在只是不赞同他们离婚之后还藕断丝连的状态,不爱就是不爱,既然分开就干脆一点,非要维持所谓的体面也怪可笑的。”
“但怎么处理这段关系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他望见网约车从对面驶来,拎起袋子率先起身:“走了。”
姜满棠赶紧跟上。
推开超市的门,狂风夹杂着细雪扑面而来,吹得她睁眼都困难。
不知道展鹤又说了什么,姜满棠只能模糊地看见他张合的薄唇。
他声音淡淡的,衣服上的薄荷味被风吹得淡淡的,连表情也淡淡的,平静到仿佛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在一片白茫的天地里,她却因为了解一些他的内心,从而发觉他的色彩竟然如此鲜明。
这是姜满棠第一次萌生出离展鹤更近一些的念头,可惜她不知道该怎么正确处理突然出现的陌生冲动。
上车之后,姜满棠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其中一只塞入展鹤的左耳。
抽回手时,不小心碰到他冰凉的耳垂。
展鹤表情不太自然:“拿走,我不听。”
姜满棠没理。
“我知道你刚刚是在说反话,很少有人能心平气和的接受父母的突然疏远。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你,好像不管怎么样都没办法改变让你难过的事情,但我还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姜满棠小声:“心情不好就听歌吧,这是你教给我的办法。”
车窗外飞掠而过的光影投射在姜满棠脸上,表情忽明忽暗,只有眼睛始终闪着晶亮的光。
展鹤心鼓鼓跳动,指尖敲了敲小巧的粉色耳机,误触播放键,音乐响起,正巧是他以前分享给她的那首歌——《wondering》。
温柔舒缓的女声穿透耳膜,伴随着外面簌簌飘落的白雪,全世界仿佛沉寂下来,只剩他们滞留在这一方天地。
展鹤一整晚故作坚强的心脏得以片刻喘息。
他必须承认对她的了解不够深刻,本以为她是个生活在玻璃罩里不谙世事的小公主,实则她比想象的更敏锐,也更透彻,一语道破他的伪装。
他确实说谎了。
自从得知展咏志即将再婚的消息,他心里蔓延开一股被背叛的愤怒。可恨来恨去,发现自己竟然连个像样的立场都没有。
成为丈夫或者妻子之前,他们首先是一个完整的人,有梦想、有追求、有见解,也有结束一段失败婚姻之后毅然决然迈入新生活的勇气。
他无法阻拦展咏志遇见新的人、组成新的家庭,无法阻止梅柠割舍从少女时代起就抱有的绘画梦想,就如同他当初无法通过哭、闹挽回父母岌岌可危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