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上元节的灯会上，她举着兔子灯朝他笑，眼里的光比星光还亮；上个月讲《诗经》时，她的指尖微凉，轻轻搭在他手背上，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可那又如何？他是臣子，她是公主，中间隔着的是天堑，是规矩，是万万不能逾越的鸿沟。

他以为自己做得够明显了——人前保持距离，回话时恪守礼法，甚至故意在她面前提及邻国皇子的优点，就是想让她断了念想。

可她怎么就看不明白？怎么就偏偏要在这时候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太傅在殿内踱来踱去，脚步慌乱得像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去追凌华？拦住她？可她现在正在气头上，怕是只会闹得更凶。

去找皇上请罪？说自己管束不力，让公主心生妄念？可这话一出，岂不是坐实了他与公主有私情？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飘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太傅猛地停住脚步，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那是凌华刚才砸东西时摔的，亮晶晶的碎片里，映出他惊慌失措的脸。

他突然想起凌华刚才的眼神，那样坚定，那样孤注一掷，像赌徒押上了所有的筹码。

她是真的不怕吗？不怕邻国动怒，不怕皇上降罪，不怕毁掉自己的一生？

“糊涂……真是糊涂啊……”太傅捂住脸，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掌控局面，能引导凌华走上“正途”，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连阻止她发疯都做不到。

彩珠在后面急得直跳脚：“公主，等等彩珠啊！”

她连忙追上去了。

她早就跟公主说了这个太傅不是什么好人，可是她就非他不可了。

哪个太傅会跟自己的学生谈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情啊，还会做一些让人误会的举动，这一看就居心叵测。

但太傅在外的名声实在是太好了，再加上公主确实喜欢他，她之前骂太傅的那些话公主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乾清宫内的气氛此时压抑得吓人。

皇上沉着脸，奏折洒在地上一地，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根本不敢去收拾。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贵妃竟敢用这种态度对他，她眼里是真的没有他这个皇上了。

此时，秦公公战战兢兢地靠近皇上：“万岁爷，凌华公主来了，说找您有非常要紧的事情。”

“不见。”

秦公公犹豫道：“皇上，凌华公主说来谈和亲的事情，说想跟自己的未来夫婿增进一下感情。”

皇上听完皱了皱眉，凌华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

“让她进来吧。”

秦公公连忙小跑着出去叫人去了。

凌华进殿内的时候看了一眼旁边的宫女，向皇上行了一个礼。

“何事？”皇上的语气有些不善。

凌华跪在地上，语气平静：“回父皇，请皇上为凌华和太傅赐婚。”

皇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发出一丝冷笑。

这母女俩是铁了心地让他难做是吧。

“这母女俩是铁了心地让他难做是吧。”皇上盯着跪在地上的凌华，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寒气，“赐婚？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胡话！”

凌华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倔强：“儿臣知道。儿臣不想去和亲，只想嫁给太傅。”

“放肆！”皇上一脚踹翻了脚边的香炉，灰烬扬起来，落在凌华的发髻上。他指着殿门，气得手都在抖，“你以为这是过家家？想嫁谁就嫁谁？别忘了你是大胤的公主，你的婚事从来就由不得你自己！”

“那父皇当年娶母妃，也是因为她是贵妃，不是因为喜欢吗？”凌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您说过，喜欢一个人就要拼尽全力去争取，您当年为了母妃，连太皇太后的懿旨都敢违抗，为什么到了儿臣这里，就只剩下‘责任’两个字？”

皇上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他确实说过这话，那是在凌华十岁生辰时，她抱着他的脖子问“什么是喜欢”，他笑着揉她的头发，说：“喜欢就是哪怕全世界都反对，你也想牵着她的手”。可他从未想过，这话会被她用在这里。

“此一时彼一时！”皇上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母妃是你母妃，你是你！邻国使臣还在京中，你说要嫁给太傅，这让朕如何向邻国交代？让边境的将士们因为你的任性血流成河吗？”

“那儿臣的幸福就活该被牺牲吗？”凌华猛地站起身，膝盖在地上磕出的红肿清晰可见，“父皇总说疼儿臣，可您疼的，从来都只是‘公主凌华’，不是我！您要的是一个能为您稳固江山的棋子，不是一个会哭会闹、有自己心思的女儿！”

“你——”皇上抓起案上的玉佩就朝她砸过去，玉佩擦过她的脸颊，落在地上摔成两半。

“朕看你是被你母妃宠坏了！连君臣礼仪都忘了！他是太傅，是教书育人的臣子，你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你们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凌华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就因为他是臣子？可当年母妃也只是个小小的宫女，您不也排除万难娶了她吗？父皇，您不能这么双标！”

“放肆！”皇上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殿内的太监宫女们把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谁都知道，皇上最忌讳别人提他当年为了贵妃违逆太皇太后的旧事，那是他心底的逆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