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风华(113)
“站住!”萧承渊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链,瞬间锁住了她的脚步。
阿念仰起小脸,困惑地看了看父亲异常冷峻的侧脸,又怯怯地望了望几步外那个泪流满面、情绪激动得让他有些害怕的美丽女人。
萧承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得仿佛吸入了塞外所有的寒风,“念儿,过来,随我拜见皇后娘娘。”
他按着儿子小小的肩膀,对着这位新朝的皇后,他曾经的妻子,缓缓地屈膝跪下。
膝盖触及冰冷坚硬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挺直的腰背在这一刻弯折下来,低下了那颗曾在万军之中也未曾低下的高傲头颅。
“微臣,萧承渊,”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清晰地回荡在帅帐中,带着尘埃落定般的沉重,也带着一种彻底斩断过往的决绝,“携小儿萧念昭拜见皇后娘娘!”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昭华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她看着跪伏在地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看着儿子那懵懂叩拜的姿态,巨大的悲恸如同滔天巨浪将她彻底淹没。
她知道,萧承渊降了。
他跪下的这一刻,那个雪夜灯下救人的月白少年,那个她曾倾心仰望的惊鸿身影,那个与她纠缠半生、爱恨交织的萧承渊便彻底死去了。
帐外的寒风,呜咽着卷过辕门,如同送葬的哀歌。
帐内,唯余死寂,和沈昭华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萧承渊,永远都能捏住她的命脉,并狠狠地掐上一把,让她痛不欲生。哪怕在最后一刻,他依旧在算计她,让她束手无策。
他没有理会她的悲痛,缓缓站起身,躬身轻抚儿子的脑袋:“念儿乖,出去玩吧。”
亲兵俯身抱起萧念昭缓缓走出帐门,完全无视此刻已经泪流满面的沈昭华。
当孩子消失在她的视线,她疯了一般冲到萧承渊面前,轻轻牵起他的手,泪眼婆娑地祈求道:“萧承渊,求求你,让我和念儿单独待一会。就一会,好不好?”
萧承渊低头看她,声音麻木而冰冷:“沈昭华,你还记得你是个母亲吗?”
她顾不得他话语中的讥讽,更不想再惹恼他,只一味地点着头:“承渊,求求你,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哪怕是让她留下来。
不!在看到孩子的那一刻,她是心甘情愿想要留下来。
萧承渊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的婆娑泪眼,看着她苦苦哀求。
他曾亲手将她碾如尘埃,如今又一手将她捧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看着他们苦苦痴缠的半生,他突然觉得疲惫至极。
到此为止吧,他缓缓挣脱她的手,冷冷地道:“让温景珩把霜儿的解药送过来。”
第63章
沈昭华的眼泪僵在眼中, 她隔着迷蒙的泪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此时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时间瞬间被拉回到她被遗弃的那一天。
那天的风沙、刀柄架在脖子上的屈辱、萧承渊遗弃她时的果决、柳如霜躲在他身后得意的神色都历历在目。
她擦掉眼角的泪痕,站直身体缓缓向门外走去,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萧将军, 如今再也不会有人用粮草牵制你,我要你驱除鞑虏,收复失地,你可做得到?”
他望着她单薄而又坚挺的背影,深深跪了下去:“微臣遵旨!”
新朝初定,百废待兴。
沈昭华与温景珩励精图治,整肃吏治,安抚民生。
王朝的根基在血与火的洗礼后,竟显露出几分前所未有的清明气象。
随着朝局日渐稳定, 当年沈家满门抄斩、镇国公府血案的彻查, 终于被提上了日程。
这是温景珩心中从未愈合的伤疤,亦是沈昭华为父亲洗刷污名、告慰亡魂的执念。
温景珩亲掌,重启尘封的卷宗。
调查的过程艰难而漫长, 牵扯甚广。
然而, 当一层层迷雾被拨开,指向的真相却如同一柄利刃, 狠狠刺穿了沈昭华和温景珩的心脏。
所有的线索, 最终汇聚成一个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却又铁证如山的结论:当年构陷镇国公府通敌叛国,主导了那场血腥清洗的幕后黑手, 并非他人,正是她的父亲——沈定邦!
甚至她沈家后来被萧承渊反手倾覆的所谓“罪证”, 其中关键部分,亦是沈定邦当年为排除异己、巩固权势而埋下的祸根!
克扣军粮、中饱私囊、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桩桩件件,卷宗里记录得冰冷而详尽。
沈定邦为了权势, 早已化身成他最痛恨的那种奸佞,甚至不惜与胡人暗中勾连,以军情换取政治筹码,最终引火烧身。
温景珩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铁证,脸色苍白如纸,手指捏得骨节发白。
他看向坐在对面,同样面无人色的沈昭华,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悲凉。
他追寻半生,誓要血洗的仇人,竟是他挚爱之人的生父!
“晏晏……”温景珩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被命运彻底嘲弄后的疲惫,“你……可还有什么话说?”
沈昭华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已凝固。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她曾以为父亲是被冤枉的坚定信念,那些支撑她走到今天的复仇怒火,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化作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