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风华(114)
巨大的羞愧、绝望和无地自容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想起父亲刑场上最后望向她的眼神,那里面深藏的,除了对女儿的担忧,是否还有……无法言说的罪孽与解脱?
她猛地站起身,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锦凳。
她不敢看温景珩的眼睛,那里面有她无法承受的痛苦和质问。
她更无颜面对因她父亲而枉死的温家满门。
“我……”她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哽咽,“无话可说。”
竟是如此吗?造成温景珩一生悲剧的,竟是自己的父亲,而她怨恨了那么久的萧承渊,竟真的是为民除害吗?
为什么?
她转身,几乎是逃离了那座堆满父亲罪证的宫殿。
从此,沈昭华深居中宫,以“静心礼佛,为天下祈福”为由,不再过问任何朝政。
她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刺猬,将头埋进腹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尤其是温景珩的。
那道无形的裂痕,比任何刀剑造成的伤口都更深,更痛。
温景珩亦不知该如何面对她,面对这段被血淋淋真相彻底玷污的感情。
他理解她的痛苦与逃避,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数百条温氏亲族的性命,这血仇,太重了。
帝后之间,陷入了一种冰冷而默契的沉默。
偌大的皇宫,成了两个最亲密又最疏远之人的牢笼。
时光在沉默中悄然流逝,一晃,便是十二年。
十二年的光阴,足以让一个王朝彻底稳固,也足以让一个意气风发的帝王眼角刻上细纹。
中宫的庭院深深,古树参天,更显寂寥。
沈昭华习惯了青灯古佛的寂静,习惯了隔着重重宫阙听闻前朝的喧嚣与温景珩励精图治的种种举措。
这日黄昏,暮色如金,给沉寂的中宫镀上一层柔和却更显萧索的光晕。
沈昭华独自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支早已被岁月磨砺得光滑温润的木簪,这是温景珩当年所赠。
亦是她藏在心底,唯一还带着温度的记忆。
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沈昭华以为是送晚膳的宫人,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放下吧。”
然而,脚步声却沉稳地、一步步向她走近,带着一种久违的、令她心弦莫名震颤的气息。
她握着木簪的手下意识地收紧,缓缓转过身。
逆着门口涌入的暮光,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那里。
玄色的帝王常服,金线绣着的蟠龙在余晖下隐隐流动。
正是十二年未曾踏入此地的温景珩。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沈昭华怔怔地望着他。
他比记忆中更加沉稳,眉宇间帝王的威仪深重,眼神深邃如古井,早已褪去了青年时的炽热与不羁,只余下岁月沉淀的沧桑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而温景珩的目光,也牢牢锁在沈昭华身上。
她依旧很美,岁月并未夺走她的风骨,只是眉眼间笼罩着化不开的轻愁,素净的衣裙更衬得她身形单薄。
没有预想中的激动质问,也没有冰冷的客套。
一种沉寂了十二年、却从未真正断绝的暗流,在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汹涌澎湃。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过往无数的爱恨纠葛。
那些刻意遗忘的温暖片段,漠北的风沙归途、玉门盟内的生死相依、金銮殿前携手俯瞰的瞬间,与冰冷的真相、漫长的分离交织碰撞,在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最终还是温景珩先开了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今年的春闱,结束了。”
沈昭华的心轻轻一跳,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科举。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温景珩的目光变得复杂,他走近几步,停在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在斟酌词句,“金榜之上,二甲第七名……”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叫萧念昭。”
沈昭华手中的木簪「啪」地一声掉落在软榻上。
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煞白,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担忧,“阿念?!”
她了解萧承渊,若不是别无选择,他绝不会把阿念送入朝堂,送到她的面前。
眼前突然浮现出一身戎装、贵气逼人的身影,萧承渊,他还好吗?
她对他的恨早在真相大白时就已溃散,但他想必已经恨极了她。
温景珩看着她瞬间失态的样子,眼神微暗。
“萧承渊递了折子,说念昭志在科举,他尊重儿子的选择。”
温景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短短十二年,新朝的兵权在温景珩的掌控下早已今非昔比,萧承渊的玄甲军虽强,但面对整个王朝的力量,他已无法像当年那样拥有绝对的威慑力去抗衡。
阿念入仕,或许正意味着萧承渊这柄双刃剑的护持之力,在皇权面前已现颓势。
沈昭华的心瞬间沉入谷底,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不顾一切地冲到温景珩面前,主动拉住了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哀求和颤抖:“温景珩,放过阿念!求求你!他如今既已入仕,便不会再对你有任何威胁。看在他……看在他也是我的骨肉份上,不要难为他。”
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十二年的沉寂与逃避,在这一刻被一个母亲最本能的恐惧彻底击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