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晴(133)+番外
几人黑着脸,商量其余细节。夜风过处,竹里馆高悬的风铃清脆作响。
怀晴眺望了一眼隔壁的煌煌灯火,“我先去看看。”
……
竹里馆夜里无人。江流如同无声的夜宵站在飞檐边,见怀晴来了便飞身离去。
檐下灯火连成一片,怀晴从未见过这般明亮的竹里馆。
仿佛,裴绰把所有该点的不该点的烛火都点亮了。
东侧厢房内,他整个人蜷缩在竹榻内,双手抱膝,头埋进两臂之间。见怀晴来了,才抬起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可怜?
为何会觉得裴绰可怜?
也许因他瞳仁里是流浪野狗的眼神,讨好而野性难驯。他方才哭过,泪痕半干,摇摇晃晃地走到怀晴面前。
酒气刺鼻。
怀晴屏息,好生好气问道:“易之,有何事?”
他好像听不懂人话。定在原地。
“易之?”
还未等来对面的回应,她便被一个蛮横的力道拉入怀中。
“妍妍……”裴绰哽咽道:“让我抱一会儿……”
怀晴思索了半刻,没有挣脱,就那么安静地任凭裴绰揽着她的脖颈。他的一呼一吸,拂过她的发间。
“妍妍,你不要……恨我……”裴绰喃喃道:“你杀了我吧,我死在你手里,也是死得其所……只求妍妍你,你不要像我娘亲一样,恨我……”
他喝醉了。
怀晴没有说话。
“我娘她恨我们所有姓魏的……”裴绰喝得醉极了,竟开口挑明了自己的身份。
夜风一吹,裴绰醒了醒神,眸子清明许多:“也许你知晓,也许你还没完全想起来,我是魏律,那个废物昭明太子。”
怀晴一动不动。见她没跑开,裴绰声音颤抖起来:“妍妍,你……你……”
“不要恨我”这四个字倒再也说不出口了。
是啊,容魏之间爱恨纠葛,怎么理得清?
裴绰松开她的肩膀,视线落在她云鬓里的镀银步摇上,竟笑了:“我娘从前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步摇,如珍如宝,说以后我或者阿弟娶妻,便传给她。”
“我再也看不见这步摇了……做工这么粗糙,早就熔化在那片火里了吧……”裴绰的话在今夜尤其多。
怀晴抚着斑驳得脱色的步摇,灵光一现,低声问:“孝懿皇后……闺名叫什么啊?”
裴绰眼眸通红,娓娓谈起其他事:“当年母后寻了个由头,让我和阿弟出宫……我不放心,折返时看见她亲手倒桐油、放火……我求她,不要点燃……她说她恨我,恨我身上流着魏氏的血……”
“她死后的最后一幕,说她恨透了我们……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要放火?”
“直至今日,我方知晓,她是为了你娘亲。”
裴绰无奈地长叹道:“我娘亲单名一个箐字,小名唤作阿悦……”
怀晴一怔。
梁妍,魏妍。
郑箐,容箐。
她们并非世人眼里老死不相往来的陌路人。
她们给自己的女儿,取了对方的名字。
她们是一世的好姐妹。
第70章 山樱红魂困一炬灰
郑箐十一岁的时候,没了阿娘,那时她还不知没了阿娘是什么意思。直到丫鬟小彩收起行囊,渡舟南下,她望着渐行渐远的渡口,才知道,她像春日里断了线的纸鸢,从此飞去了。
她这一生,也确实再也没踏上过故土。
丫鬟小彩忧心忡忡:“小姐此去,住在夫人的表姐家,本就隔了一层。再说表夫人也有个闺女,也不知道那家小姐脾性好不好,会不会欺负我们……”
郑箐向来随性洒脱,今朝有酒今朝醉,从不考虑第二日的,“她欺负我,我就欺负回去,愁那么多做什么?”
“这寄人篱下的……”
“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表姨能接我去住,是因与我娘的情谊,才如此劳心劳力,我若是先存了这层心思,行为举止不自觉便与她们远了些,战战兢兢的,岂不辜负原本的好意?不如顺其自然,自在相处……”
“我没小姐想得通,凡事啊……”
“此话休再提了。”
小彩一路担忧的事情终究八竿子打不着
。梁氏全家性情温和雅正,在江南偏僻的小镇经营一家布庄,桑田百亩,日子在当地还算富裕。
唯一的缺憾便是,女儿梁妍又聋又哑,胆小安静,过于娇弱。
这回,小彩不担忧表夫人家小姐欺负郑箐,倒开始忧心郑箐欺负梁妍,嘴里常道:“小姐啊,收起你平日里没正形的歪主意吧,别带坏了人家梁小姐了……”
又道:“真可惜,长得那般好颜色……没见过这般美的女子……若是会说会唱,那还得了?”
“学那些弹唱的勾栏手段做什么?”郑箐啐道。
梁妍见谁都怯怯的,躲在邱嬷嬷身后,只露出两只眼睛,悄悄打量外人。然而,郑箐与梁妍第一回相见,便领着她去乡下捉鱼,梁家人引以为奇。
从此,梁妍像个跟屁虫一般,跟在郑箐身后。爬树、采桑、养蝉、去深山寻药材……什么事胆大包天,郑箐专做什么事。
渐渐地,梁妍身子骨也结实不少,梁夫人也乐得随她们去了。
她们做坏事,向来是郑箐做军师,指哪儿打哪儿,梁妍只会点头。有一回,郑箐严肃道:“妍妍,你不乐意做的事情,一定要摇头,不然你委屈了自己,可不好……”
梁妍目光茫然。
“比如上回我们去山里采药,下雨了躲进山洞里,那么多蝙蝠很吓人的,你害怕得要死。这回我让你跟我去的时候,你为什么还点头?”郑箐循循善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