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等等……(15)
让她这个“不学无术”、“斗鸡走狗”的纨绔去核对账目?
这简直是把鱼扔到岸上烤。
她像是被这晴天霹雳击中,连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殿、殿下!您…您这不是拿臣打趣嘛!”
她双手无措地在身前比划了一下,仿佛要推开那无形的重担:
“臣…臣哪里会看什么账本啊!
您瞧瞧臣这双手,摸惯了骰子鸟笼,连算盘珠子都分不清上下。
让臣去核,怕是越核越乱,给您添堵还差不多。
耽误了殿下的大事,臣可担待不起!”
她搜肠刮肚,眼睛急切地眨着,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稻草A:
“要不…要不臣还是出去!
外头新开了家西域胡商的铺子,听说有会说话的鹦鹉!
臣给您淘换来解闷儿?”
“无妨。”萧璃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反应,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端起旁边的茶盏,指尖感受着温润的瓷器,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度:
“不过是些简单的数目比对,无需精通算学。云芷会从旁协助。”
她轻轻吹开氤氲的热气,雾气朦胧了她清冷的眉眼,目光却穿透薄雾,精准地锁定了苏洛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还是说…”她尾音拖长,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眸光流转,清冽如寒潭,“驸马连这点小事,都不愿为府中分担?”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下,却带着千斤的重量,沉沉压在苏洛心头,堵死了她所有试图挣脱的缝隙。
那不是询问,是钝刀子割肉的宣告。
苏洛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推脱、耍赖、装傻充愣的词汇,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萧璃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最终,她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角僵硬地向上牵拉,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奋力挤出来的:“…臣…遵命。”
于是,不过一刻钟光景,苏洛便如同被押赴刑场的囚徒,身体僵硬地坐在了书房外间的硬木椅上。
面前堆栈着小山般高的陈旧账册,散发出岁月沉淀的纸张和干涸墨锭混合的、浓重而窒息的气味,几乎将她淹没。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一层层沁出的冷汗,黏腻地贴着里衣。
云芷像个没有感情的玉雕侍女,无声地出现在她身侧,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册厚重的账本和一支狼毫小楷毛笔,声音平板无波:
“驸马,请核对乙字三号库房,天启十五年至十八年,生丝入库与织造损耗条目。相同者勾画,存疑者标注。”
苏洛指尖发颤地接过笔,入手冰冷沉重,手心瞬间一片湿滑。
她努力瞪大眼睛,试图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更加空洞茫然。
她对着账簿上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蚂蚁般爬行的数字,毫不掩饰地露出一副痛苦万分、头晕目眩的表情。
甚至还夸张地抬手揉了揉太阳xue,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委屈的叹息:“哎哟喂…这…这都是什么天书啊…”
萧璃端坐在仅隔着一道珠帘的里间书案后,姿态优雅地铺开一份公文。
她的目光看似专注在字里行间,执笔批注的动作流畅而稳定。
她搁在案几边缘的左手食指,却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她眼睫低垂,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无形的探针,穿透轻晃的珠帘,将外间那个坐立不安、如芒刺在背的身影,牢牢锁在感知的范围内。
每一次苏洛发出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时间如同被黏稠的蜜糖拖住了脚步,在压抑的沉默中缓慢爬行。
外间不断传来苏洛刻意制造的动静。
抓耳挠腮的窸窣声,故意将账页翻得哗啦作响的嘈杂,还有那一声接着一声、绵长而凄楚的唉声叹气。
她不时地“请教”云芷一些幼稚到令人发指的问题。
“诶?云芷姑娘!这个‘叁’字…下面是不是少了一横?我瞧着怪怪的?”
“哎呀呀,这个数儿这么长,是十…是十万?还是百万?您快帮我瞧瞧,我眼都花了!”
“这…这笔账,一匹丝用了三年才织完?啧啧,这也太慢了吧?肯定是写错了!”
她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夸张的困惑和愚蠢,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踩在“不学无术”的定位上。
云芷的回答如同冰珠落地,永远简洁而冰冷:“无误。”“是十万。”“损耗合理。”
不带半分情绪,也绝不多说一个字。
里间,萧璃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送到唇边。
温热的茶汤氤氲着雾气,模糊了她唇角一丝极淡、极快消逝的弧度。
她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掩了眸底深处掠过的了然与一丝玩味。
演吧,继续尽心竭力地演。
她有的是耐心,在这枯燥的数字迷宫里,细细拆解他精心构建的伪装,看看这层“蠢笨”的硬壳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玲珑心窍。
或许是连日紧绷的神经已到了极限,或许是维持“愚蠢”表象耗费了太多心神。
在核对到一页记录着某批特殊贡品级丝绸采购价格与后期织造意外损耗的复杂账目时,苏洛的目光无意识地在那几个关键的数字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瞬。
指尖的笔尖,几乎是本能地、极其轻微地在旁边空白处点了一下,一个近乎完美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