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等等……(16)
做账者手法老辣,痕迹几近于无。若非对成本和损耗比例有着惊人的直觉和洞察力,绝无可能一眼识破这隐藏在高明手法下的陷阱。
苏洛的瞳孔在那一剎那骤然收缩,宛如捕捉到猎物的鹰隼,那是刻在灵魂深处对数字伪装的敏锐直觉。
但几乎是同时,强烈的危机感像冰水兜头浇下。
她猛地回过神,硬生生遏制住所有后续的分析和反应,眉头夸张地拧成一个疙瘩,仿佛遇到了天大的难题,嗓门陡然拔高,带着十二分的刻意和慌乱:
“哎呀!错了!肯定错了!云芷姑娘!你快来看这里!”
她“啪”地一声用力拍在账本上,手指胡乱地戳着一个完全正确、毫无瑕疵的数字:
“你看这!这个数!
上一页明明写着进价三百五十两,这里出货损耗怎么才扣了十两?
这不对吧?三百四十两的丝绸就没了?!这账肯定做错了!谁这么马虎?!”
她故意大声嚷嚷,手指用力点着纸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她急切地用这个愚蠢至极的“错误”来掩盖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凝滞与本能反应。
珠帘之后,里间书案旁。
萧璃执笔批注的动作,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息。
那瞬间的停顿短暂得如同错觉。
笔尖悬在公文上方,墨汁欲滴未滴。
方才外间那一声刻意的喧哗之前,那短暂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沉默,以及之后那过于尖锐、指向完全错误方向的嚷嚷……
这一切,都清晰地落入了她的耳中。
太过刻意了。
就像…就像一只受惊的鸟儿,发现自己暴露了漂亮的羽毛,慌忙用翅膀扑棱起尘土来遮掩。
萧璃眼帘低垂,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完整地遮住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近乎笃定的光芒。
她没有抬头去看外间,也没有出声斥责或指点。
她只是继续落笔,在公文上流畅地写下一行批示,仿佛窗外的一切嘈杂与她无关。执笔的手,稳定如初。
只是一种确凿的判断,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在她心底缓缓沉淀下去,激起无声的涟漪。
她的这位驸马……
指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光滑的笔杆。
不仅身手矫健如狡兔,恐怕于这算学经济、洞察秋毫之道……
也远远超出了她精心营造的“无知”表象。
这场无声的较量,在墨香与纸张的气息里持续发酵。
一方在焦头烂额地扮演着拙劣的蠢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疲惫与紧张。
另一方则像一个经验老道的猎手,隔着珠帘,透过枯燥的数字游戏。
她耐心地、一寸寸地剥开猎物精心编织的伪装,窥探着其下隐藏的、令人惊异的真相。
这新的“相处”模式,对苏洛而言,无异于一场缓慢的凌迟。
第15章 猜测
连日来如同囚禁般的“账房”生涯,早已在苏洛脸上刻下了清晰的疲惫烙印。
那对越发深邃的乌青眼袋,请安时总克制不住、呵欠连天的狼狈,连同那抱怨账目如何枯燥烦人的碎碎念,都透着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货真价实的苦闷。
“殿下,您是不知道,这些密密麻麻的字儿,看得臣眼晕脑胀,比喝了三壶烈酒还难受……”苏洛耷拉着眼皮,手指烦躁地戳着账页,声音拖得又软又长。
萧璃端坐里间书案后,闻言,执笔的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墨点险些晕染了公文。
她并未抬眼,只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清冷的嗓音隔着雕花木门传来,听不出喜怒:
“驸马辛苦。既知烦难,更需用心,方不负父皇期许。今日依旧是‘分担府务’的时辰,莫耽搁了。”
苏洛肩膀微垮,认命般叹息一声,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到外间那堆小山似的账册前,重重坐下。
这日午后,书房里格外安静。
云芷一早便被萧璃派去了库房清点新到的贡品,外间便只剩下苏洛与她那堆“酷刑”般的账册作伴。
里间,萧璃批阅公文的效率似乎极高。
只闻纸张翻动时细微的“沙沙”声,规律而沉静,衬得外间苏洛偶尔泄出的、极力压抑却失败的烦躁叹息声格外清晰。
苏洛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颈线条略略放松。
她揉了揉酸痛的眉心,目光扫过那些数字时,专注的精光在眼底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错觉。
很快那点虚假的松懈立刻被更深的煎熬取代,她必须时刻记着扮演那个愚蠢的纨绔。
于是,下一瞬,她拧紧眉头,笨拙地用手指点着数字,嘴唇无声开合,仿佛在艰难地数着指头,一笔账核得如同在搬动千斤巨石,额角都沁出了薄汗。
时间在纸页摩擦声和压抑的呼吸间悄然滑过。
萧璃落下最后一笔朱批,轻轻搁下御笔。
她抬腕,指腹揉了揉微感酸涩的眉心,目光投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已褪去炽烈,显出温柔的橙黄,斜斜地穿过窗棂,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她起身,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地走向外间,目标是苏洛身后那排高耸的书架。
她要寻一本前朝札记。
步出里间门扉时,她并未刻意放轻脚步。
苏洛正埋头于一册厚厚的账页中,眉心紧蹙,那专注的眼神锐利如针,细长的手指熟稔地划过一串繁杂的数字,速度快得不像一个“笨蛋”。
然而,极轻微的脚步声入耳,他像被惊动的鹿,浑身猛地一僵。
眨眼间,那点锐利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迅速堆砌起夸张的茫然与痛苦扭曲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