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等等……(19)
京城东市的喧嚣如同热浪般扑面而来。
空气里混杂着炸糕的甜腻、鱼腥的咸湿、汗水的酸气还有泥土的尘土味,各种声音更是拧成了一股绳。
小贩响亮的吆喝,妇人尖利的讨价,铜板叮当的脆响,孩童追逐的笑闹……
一股子粗粝又无比鲜活的生命力蛮横地撞入感官。
萧璃步履从容,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两旁堆积如山的货物,泥捏的娃娃、彩绘的面具、闪着油光的酱肉。
那双凤目的余光,却像最精准的铆钉,牢牢锁在前方那个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的背影上。
踏入这嘈杂的市井,苏洛身上那份在公主府里刻意装出的畏缩和僵硬,竟悄然褪去了一层。
她依旧低着头,像个受气包,可脚下的步子却在不经意间轻盈起来。
拐角处,几个风火轮似的孩童尖叫着冲撞过来,目标直直撞向正驻足在一个青花瓷摊前、看似专注的萧璃。
“小心!”
苏洛的惊呼几乎与她的动作同步。
她猛地侧身,手臂迅捷而自然地一抬一揽,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嬉闹的小炮弹们稳稳隔开,护在了萧璃身前。
那动作快如闪电,流畅得没有一丝滞涩,带着一种根植于骨血的、未经思考的保护本能。
孩童们旋风般跑远了。
苏洛的手臂还维持着保护的姿态,身体离萧璃极近,近得萧璃能清晰地闻到她衣襟上沾染的、一种不同于府中熏香的、淡淡的草木清气。
苏洛似乎才惊觉自己的僭越,猛地收回手。
她像是被无形的针扎到,踉跄着连退两步,白皙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只剩一片惊惶的苍白,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臣…臣失礼!殿下恕罪!”
她眼神闪烁,不敢直视萧璃,慌乱得几乎要当场跪下。
萧璃的目光掠过她方才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锋、此刻又只剩惊惧的眼眸,心中那点微澜悄然化为更深沉的探究。
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道:“莫要暴露身份。”
仿佛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贴近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她抬步继续前行,丝毫未受影响。
苏洛懊恼地咬住下唇内侧,暗恨自己这该死的手脚不听使唤,只得把头垂得更低,努力将自己缩成一个看不见的影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只是这喧嚣的市井仿佛是打开她灵魂枷锁的钥匙。
即便她再如何刻意压制,那些刻入骨髓的本能依旧会悄然溜出。
经过一个摇骰子的摊子,庄家正声嘶力竭地喊着“买定离手”。
苏洛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上下翻飞的骰盅,小巧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快速动了一下。
她的薄唇无声地快速开合了几下,像是在本能地计算着某种概率。
随即她猛地惊醒,飞快地低下头,指尖用力掐进了掌心。
在一个飘着诱人香气的炸糕摊前,金黄酥脆的炸糕在油锅里翻滚。
萧璃脚步微顿,目光似乎被那油润的光泽吸引了片刻。
摊主热情地招呼:“贵人,来尝尝?刚出锅的酥脆!”
苏洛几乎是本能地就踏前半步,脸上自然而然堆起市井中惯有的圆滑笑容,开口便是带着烟火气的俚语:
“老丈,今日这油看着清亮,价钱几何?豆沙馅可还是王记的?”
那语气腔调,熟稔得仿佛她本就是这闹市里讨生活的一员。
直到萧璃那双清冷的眸子静静落在她身上,她才猛地噎住。
笑意僵在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讪讪地缩回萧璃身后半步的位置,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些细微的、与她“草包纨绔”人设既矛盾又诡异地贴合的小动作,总让萧璃觉得不一般。
她熟悉这里,绝非仅仅是挥金如土的消费者。
更像是……她就是这泥泞尘土里长出来的一株坚韧杂草,并且拥有着一种近乎天赋的、洞察秋毫的敏锐和如鱼得水的自在。
第17章 第 17 章
突然,前方陡然爆发出一阵更加激烈的争吵和骚乱。
一个横眉竖目的地痞正粗暴地推搡着一个卖菜的老农,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混乱中,那地痞猛地一甩胳膊,将脚边一个装满烂菜叶的破筐扫得飞起,带着呼啸的风声和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直直朝着萧璃的面门砸来。
“殿下!”
这一次,苏洛的反应比刚才快了十倍不止。
大脑甚至来不及发出指令,身体已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
不再是表演,而是一种陷入极致危险的纯粹本能,冷静、迅捷、精准!
电光火石间,她已猛地探出手臂,一把揽住了萧璃的肩头。
那力道用得极为巧妙,带着不容抗拒的保护意味,却又小心地避开了过分亲密的触碰,将她整个身体轻巧又稳固地带离原地。
同时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那飞溅的污秽。
“砰!”一声闷响,菜筐重重砸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烂菜叶子四散飞溅,溅湿了她的裙摆和后衫一角。
整个过程快得让远处待命的护卫都措手不及。
萧璃猝不及防,撞入了一个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定有力的怀抱。
隔着夏日轻薄的衣料,对方瞬间绷紧如铁的肌肉线条和那擂鼓般急促的心跳,清晰地传递过来。
属于苏洛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一丝紧张的热意,将她完全笼罩。
苏洛的手还紧紧握着她的肩头,那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丝绸衣衫,烙铁般灼在萧璃的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