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等等……(20)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拉长。
喧闹的市声被隔绝在外。
苏洛如同被这灼热烫伤了灵魂,猛地松开手,整个人触电般向后弹开,脸色惨白得如同金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声音破碎不堪:
“臣…臣罪该万死!臣不是故意的!臣该死!臣……”
她语无伦次,双腿发软,眼看着就要不顾一切地跪倒在脏污的地面上谢罪。
萧璃稳住身形,指尖轻轻拂了拂微乱的衣襟。
她的心跳也失了平素的规律,并非因为那突来的袭击,而是因为方才那个短暂却无比真实的拥抱,以及那双近在咫尺、慌乱惊惧的眸子里,清晰映出的、毫无遮掩的担忧。
那里澄澈明亮,哪里有一丝一毫平日里刻意伪装的浑浊痴傻?
“无碍。”她打断苏洛语不成句的请罪,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
“多谢……驸马。”最后两个字,舌尖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苏洛背后衣衫上那几点刺眼的污渍上。
苏洛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身体僵得更厉害,脸颊烧得滚烫,窘迫得手脚都无处安放。
只能徒劳地试图用袖子去擦那早已渗入衣料的污痕,动作笨拙又带着点可怜兮兮的无措。
“回府吧。”萧璃收回目光,不再看她,径直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只是那转过身的动作,似乎比平日快了一分。
回程的路上,两人沉默无言,只余下脚步声回荡。
苏洛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沾了泥点的鞋尖,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又冷又沉。
一半是吓得魂飞魄散的后怕,一半是恨不得时光倒流捶死自己的懊恼。
怎么就管不住这双手!
怎么就……抱上去了?!
而萧璃,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捻了捻袖口的滚边,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对方衣料粗糙又柔软的触感。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抹气息,不同于府中任何一款名贵的熏香,是阳光下草叶晒干后的清爽,又带着一点干净的皂角味儿,固执地钻进心里。
这一趟市井之行,她看到了她预料之中的蛛丝马迹,甚至……还“感受”到了更多。
那个曾经看似荒谬的猜想,已然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
它被赋予了真实的触感,温热的体温,和剧烈的心跳。
她的驸马,这个一层层剥开伪装依旧迷雾重重的谜团……似乎越来越让人忍不住想要探寻了。
自市集归来后,公主府内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弓弦拉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书房的窗棂映着昏沉天光,苏洛指尖捻着账册一角,那纸张都快被她揉搓出窟窿。
每一次抬眸,都能撞进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清冷眼眸里,她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垂下头,耳尖不受控制地漫上薄红。
“殿下…这月的采买条目,似乎…似乎已核对过三遍了?”她声音细若蚊吶,几乎要淹没在窗外骤然响起的风声里。
萧璃的目光从账簿上抬起,淡淡掠过她几乎要缩进椅背里的身影,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点:“哦?驸马今日倒是细心。”
她语气平静无波,却让苏洛脊背一僵,指尖掐得更紧了些。
轰隆——!
天际乌云翻墨,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琉璃瓦,瞬间天地间织起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门被轻轻推开,云芷垂首立在门外:“殿下,车已备妥,只是雨势凶猛,是否……”
萧璃放下笔,指尖拂过袖口一丝不存在的褶皱,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再次落在苏洛身上:“无妨。取回孤本要紧。”
她站起身,步履从容地向门口走去。
苏洛心中刚松一口气,暗忖这煎熬的刑期总算能暂缓片刻。
不料,萧璃的脚步停在门坎处,侧过身来。
雨声喧嚣中,她的声音清晰地穿透水幕,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府内车驾有他用。驸马,”
她眼睫微抬,视线直接落在苏洛骤然煞白的脸上:“与本宫同乘。”
同乘!在那狭小密闭、仅有她们二人的空间里?
苏洛猛地抬头,睁大的眸子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嘴唇翕动了几下,嗫嚅着:“殿、殿下……臣…臣……”
拒绝的理由在舌尖翻滚,却在对上那双深潭般眼眸时,尽数冻结。
萧璃只是微微挑了下眉梢,仿佛无声的诘问。
“……是。”苏洛喉头发紧,艰难地吐出这个字,指尖冰凉地蜷缩在袖中。
廊下,马车静静等候。
车帘掀开,带着雨丝的湿冷气息涌入。
苏洛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像只受惊的鸟雀,将自己紧紧塞进离萧璃最远的角落里,恨不得嵌进车壁里。
她死死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连呼吸都屏住了,仿佛稍微重一点,就会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静谧。
萧璃在她对面优雅落座,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坐进自家暖阁的软榻。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雨声天光,车厢内顿时陷入一片昏蒙暧昧的幽暗。
唯有潮湿的木质气息和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清冽冷香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弥漫。
车轮碾过积水,咕噜作响,雨点敲打顶棚,噼啪不绝。
每一丝声响都在苏洛紧绷的神经上跳动。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并未直接落在她脸上,却像无形的网,将她所有的窘迫、僵硬、无所适从都笼罩其中,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