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等等……(4)
那绳结打得毫无章法,透着十足的粗陋,与她身上那件为了维持“纨绔”人设而刻意选的花哨锦袍倒是极为相配。
侍立一旁的云芷几乎是下意识地蹙了下眉尖,那刺鼻的劣质香粉味已经先一步弥散开来。
她无声地上前一步,动作轻柔却带着护卫般的戒备伸出手。
萧璃几不可察地颔首,目光从苏洛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团油纸上,仿佛在研究一块沾污了的锦缎。
油纸在云芷手中摊开,犹如揭开一个拙劣的玩笑。
里面赫然躺着几朵用廉价丝绢胡乱扎成的、颜色俗艳到近乎狰狞的大红花。
花瓣边缘丝线脱散,花蕊处黏着亮晶晶、疑似廉价染料的颗粒,在清晨稀薄的光线下,反射着突兀的光芒。
那股浓烈刺鼻的香气瞬间攻城略地,几个侍立的小宫女悄悄屏住了呼吸,极力抿紧嘴角,生怕漏出一丝笑意。
萧璃的目光在那几朵堪称“灾难”的物件上停留了片刻。
苏洛是在哪个犄角旮旯,用几枚可怜的铜板,买下了这自以为是的“投其所好”?
她甚至能想象出小贩是如何唾沫横飞地忽悠着这位“冤大头”驸马。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衣袖摩擦的窸窣声。
苏洛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悄悄爬上她的眉梢。
“驸马有心了。”终于,萧璃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平稳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半分涟漪,听不出丝毫情绪偏向。
“云芷,收起来吧。”她端起茶盏,指腹感受着杯壁的温度,视线并未再落向那堆俗物。
“是。”云芷如蒙大赦,动作麻利地将油纸重新一卷,快速包好。
就像那是什么会咬人的活物,立刻递给身后一名小宫女,眼神示意快拿走。
苏洛却像是瞬间被注入了活力,见萧璃收下,尽管长公主反应平淡。
她脸上的笑容立刻重新灿烂起来,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孩子气的得意,仿佛完成了一场艰巨的献宝任务:
“殿下喜欢就好!
西市那边好玩的东西多着呢,下次…下次臣再给您淘换些别的!保证新鲜有趣!”
她目光灼灼,带着一种闯入者特有的热情宣言,试图点燃这片沉寂的宫殿。
萧璃垂眸,轻轻呷了一口微温的茶水,氤氲的热气短暂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苏洛又开始习惯性地坐立不安,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光洁的地砖,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门外那片被阳光唤醒的庭院,像只急于挣脱牢笼的雀鸟。
“若无他事,”萧璃放下茶盏,杯底与案几相碰,发出清脆细微的一声轻响,如同明确的休止符,“便去吧。”
“诶!谢殿下!臣告退!”苏洛几乎是应声而起,行礼的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利索劲儿。
她的锦袍划过一道花哨的弧线,转身溜走的速度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那身影迅速消失在精雕细刻的照壁之后,只留下空气中那缕顽固的、令人皱眉的劣质甜香。
一个小宫女终于忍不住,用气声极小地嘀咕:“驸马爷这眼光…真是…独一份儿的…”
旁边的同伴肩膀微微耸动。
云芷立刻投去一个严厉的眼风,小宫女们瞬间低下头,屏息凝神。
“殿下,”云芷转向萧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那花…气味实在冲了些,奴婢让人拿去处置了?”
她试探地问,目光投向窗外盛开的玉兰。
萧璃并未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也落在窗外,那清雅高洁的玉兰在微风中轻颤,与方才那几朵粗陋俗艳的假花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阳光勾勒着她优美的下颌线。
“不必。”她淡淡道,语气依旧听不出任何涟漪,“既是驸马的‘心意’——”
她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留下一个无形的记号,“收进库房便是。”
“是。”云芷心领神会。那库房,便是这“心意”永恒的冷宫了。
午后的书房被一种近乎凝滞的宁静包裹着,唯有书页翻动时发出的沙沙细响,以及窗外几声清脆的鸟鸣。
萧璃端坐于宽大的紫檀书案后,目光沉静如水,专注地审阅着皇庄送来的账册,一行行数字在她眼中清晰流动。
云芷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手上捧着一个明显比早上那个油纸包裹精致百倍的描金食盒。
只是她的脸色比早上更为难,眉心微蹙。
“殿下…”她轻声禀报,语气带着明显的犹豫,“驸马爷方才…派小厮匆匆送了这个回来,说是…西市新出的点心铺子,排了好长的队才买到,一定要让殿下…尝尝鲜。”
她将食盒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
瞬间,一股混合着浓郁甜腻糖霜和腌制果脯酸气的霸道味道,蛮横地冲散了书墨的清香。
食盒里躺着几块颜色斑斓得如同打翻了颜料铺、糖霜厚重得几乎看不出基底是何物的糕点。
造型夸张扭曲,与宫廷御膳房出品的那种含蓄精致的茶点,堪称云泥之别。
萧璃的目光终于从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抬起,微微偏移,扫过那盘视觉和嗅觉双重冲击的“馈赠”。
她的视线在那夸张的造型上停顿了一瞬,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沉默的阴影。
甜腻的气息在寂静的书房里无声弥漫。
云芷屏住呼吸,几欲窒息。
片刻后,萧璃的目光重新落回账册上,白皙修长的手指执着紫毫笔,在墨迹未干处流畅地批注下一个数字,声音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