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等等……(3)
书房里弥漫着墨香与沉水香,院落中竹影婆娑,风声飒飒。
这份近乎凝滞的秩序与孤寂,早已融入她的骨血,成为她赖以掌控一切的基石。
但关于那个人的消息,总如细小的尘埃,不经意间飘入这片寂静。
“殿下…”一个小侍女端着茶点进来,声音细若蚊吶,“驸马爷…晌午去了如意楼听曲儿,据说…打赏了唱曲的姑娘十两足银呢。”
侍女说完,飞快地偷觑了一眼主子的神色。
萧璃的目光落在手中账册的某一页,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页角,未曾抬眼。
午后,管事垂手立于阶下:“禀殿下,驸马爷午后在城南斗鸡场…与人起了些争执,据回报,险些动手。不过后来…似乎又相邀去酒楼了。”
萧璃执笔,在一份文书上落下批注,笔尖流畅,不曾停顿。
黄昏将近,另一个侍女捧着一个精巧的食盒入内,脸上带着几分踌躇:“殿下…驸马爷回府时…带了这个回来,说是…说是西市新到的蜜饯果子,特意买来…给您尝尝的。”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奴婢瞧着,那果子裹着厚厚的糖霜,甜腻得很,怕是不合您的口味,便…暂且收着了。”
萧璃正临着帖子,笔走龙蛇。最后那个“尝”字尚未收笔,笔锋却突兀地一顿。
饱满的墨汁瞬间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浓重的阴影,像一滴凝固的叹息。
她凝视着这意外的瑕疵,眉心极其细微地蹙拢,墨玉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
她缓缓搁下笔,指尖在冰冷的笔杆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涟漪:“嗯。东西既送来了,你们拿去分食便是。”
“是。”侍女松了一口气,抱着食盒退下。
夕阳熔金,将公主府的飞檐翘角染得一片辉煌。
苏洛踩着这最后的余晖回来了。
浓重的酒气混杂着廉价的脂粉香,随着她踉跄的脚步在庭院中弥散。
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俚俗小曲,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跌跌撞撞地穿过庭院,目标明确地冲向属于她的东厢房。
二楼回廊上,萧璃凭栏而立,目光越过雕花的栏杆,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金色的夕晖慷慨地洒落在苏洛因酒意而泛着桃花色的脸颊上,竟在那份玩世不恭的底色里,奇异地晕染出一种荒诞不经的艳色。
楼下的醉鬼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脚步一顿,抬起头来。
她眯着眼,努力聚焦了片刻,才看清楼上那抹清冷的身影。
随即,一个近乎顽劣、毫无仪态可言的大大咧咧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几乎咧到了耳根。
她还用力地、大幅度地挥了挥手,宽大的红袖被带起,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在落日余晖中晃得刺眼。
萧璃的目光在那挥动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犹如蜻蜓点水。
下一剎那,她便漠然转身,宽大的衣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身影无声地没入回廊更深的阴影里。
夜色如墨,悄然浸润了整座府邸。
东厢房早早熄了灯,一片死寂。
主院的书房却依旧灯火通明,驱不散满室的清冷。
萧璃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坐在棋枰前。
指尖拈起一枚温润冰凉的白玉棋子,指尖的温热与棋子的冷硬形成奇异的触感。
白日里那些琐碎的、关于苏洛的消息碎片,不受控制地在静谧的空气里浮现。
那鲜活得近乎刺眼的喧闹,那铺张的、毫无意义的放纵,那空洞得如同泡沫的快乐……
与她自己这潭沉滞千年的死水,形成了如此尖锐又如此荒诞的映照。
这便是今后长长的岁月了吗?
一个永远在外喧嚣、恣意燃烧的“驸马”。
一座永远在深宅内沉默、冰冷凝结的公主府。
嗒——
白玉棋子落入棋盘,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宇内幽幽回荡,一圈圈漾开,最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第3章 来自廉价的喧闹
又是一个被规矩框定的清晨,花厅里檀香缭绕,空气凝滞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响。
苏洛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门坎处,带着一身似乎刚从被窝里扒出来的慵懒与散漫。
“殿下金安!”她拖长了调子唱喏,声音里透着睡意未消的含糊。
一双桃花眼习惯性地飘向窗外枝头跳跃的雀鸟,好像例行公事本身才是那唯一的煎熬。
只是今日,那略显宽大的袖口下,她一只手指尖正无意识地,略显笨拙地抠弄着一个用粗糙油纸包裹,系着歪歪扭扭红色绳结的小包裹边缘。
萧璃端坐主位,目光沉静如水,在她敷衍行礼时便已将她所有的小动作纳入眼底。
她指尖轻轻划过温润的玉瓷盏沿。
“臣…臣昨日路过西市,”苏洛像是终于想起了手中的累赘,猛地将包裹递上前。
她的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脸上堆起一个近乎刻意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
那笑容明晃晃的,晃得萧璃眼睫微垂:“瞧见,呃,瞧见这花儿开得热闹!颜色也鲜亮得扎眼!
想着殿下整日待在府里,看厌了这些规规矩矩的盆景玩意儿,这野路子开出来的新鲜劲儿,或许…
或许能解解闷?”
她的话语带着市井特有的跳跃和夸张,尾音上扬,带着试探。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黏在萧璃平静无波的脸上,试图从那冰封的湖面下凿出一丝波澜。
那包裹递到眼前,粗劣的油纸边缘甚至渗出些许可疑的、过于艳丽的红色汁液,像是某种笨拙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