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垣系辞(143)
天辰迈着步子往里去,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没事。天太黑,他们叫我去接了一下,没走远。”
那男人又嘟囔着说了什么,“现在这些人啊,当真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真是好日子过太多……”
姜玮有些忿忿,被姜瑜斜着眼睛扫了一眼,就老实跟着往里走去,把要脱口而出的话头又给咽回去了。
403房间还维持着陈之谨走时的样子,窗户因放着垂下去的床单被罩不能完全关死,被吹得一晃一晃的,房间里一片混乱。
天辰蹲下去看被磨断的尾端,绳子的纤维参差不齐,杂乱地暴露出来,有些扎手。
他转过身来:“你用这东西捆我爸?”
姜瑜已经迅速从进门时的震惊中缓了过来,声音不卑不亢:“你知道那种雾阵,自然也知道我把他带进去会有什么后果。他的脑子不清醒,捆了都能跑,不捆不跑得更远?”
天辰也没恼,松手一甩把绳子扔了,抱着胳膊道:“明天去找,他体力不行,走不了多少路。”
***
转身离开的时候,天辰还能感觉到这一男一女探究的眼神一路追着他,直到被身后关上的房门阻隔住。
他没管,也不会解释,就让这个人精和无脑的打手琢磨去吧。
总之事情按照预料中的方向发展,是好事。
他掏出房卡贴上把手下面的感应器,有转动的声音响起,很快亮起了一个小小的绿灯。
天辰捏着把手,把门推开。
屋内一如早上出门时般黑暗,他把卡片插到墙上的卡槽里,随着大灯亮起,坐在床边的一个身影慢慢地转了过来。
毛线帽的边缘有灰白色的头发探出,身上的棉服干净利落,胸前的那枚金镶玉的如意锁随着他的动作窸窣作响。
陈之谨的眼睛没有那么浑浊了,他看着天辰,开口时声音沙哑:“来了啊。”
天辰反手把门锁挂上,拧开瓶矿泉水倒水壶里摁了开始键,走到他的前跪了下去:“陈先生,许久不见,您受累了。”
陈之谨苍老的手伸了出来,平着在天辰鼻梁的位置比划了下,笑着道:“当初见你才这么高,现下都长这么大啦。且都是自家孩子,说什么生分的话,快起来。”
他伸手去拉天辰的胳膊,天辰怕他吃力,顺着站起来,又被他按着坐在了一旁的床沿上。
那枚如意在陈之谨的手里,在光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得天辰鼻子忽而一酸。
他眨了眨眼睛,看向别处道:“今天又见到妹妹了,她现在……很好。”
有朋友,似乎也有了爱人,他的阿玉,长成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大人了。
陈之谨叹了口气,知道他在想什么,抬起手来摸了摸天辰的头,又道:“快了,快结束了。我白日里下去看过,等这事了了,咱们一家人就又能和从前那样团团圆圆聚在一起了。”
天辰沉默了几秒钟,抬眼问道:“真的吗,还能回到从前吗?”
在他做了那些事之后。
陈之谨的眼神坚定:“桑桑的话从不会出错。所以会的,孩子,会的。”
第83章 鹊群叁
陈之谨是个文人,也很难用字词形容出这二十余年间,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好像是残缺了大半的灵魂单独关在了这个身体里的一个密闭的小空间里,被封存起来了,无法向外界表达,甚至连他自己本身都几乎察觉不到这部分,就如同这一部分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就是“尘障”。
天桑当年也是头一回试着把这东西用在人的脑子里,因此除却原本的作用,额外能带来什么样的痛苦或是后遗症,她完全没有办法预判。
可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那时候已经确认怀孕三月,若再不提早做准备,阿玉出生后便来不及了。
陈之谨当时问过,她既然能有办法找到藏在身边的鹊,将他们一举斩草除根也不是不可能的啊。
天桑坚定地否决了,说这是件办不到的事。
鹊群数量之庞大,完全无法估计,再说除不掉根本的话,就算杀了一只,还是会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更崭新的替代者。
只这样还不够,还需要在他们中间插下一根刺,日后才能有完全的把握。
如此种种可能出现的后果天桑皆同陈之谨讲得清楚,他心里又清楚地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纵使知道自己要疯癫许多年,或许再也不会清醒过来,还是丝毫没有犹豫地点头应下来了。
天桑不久后的死是定局,这件事他在许久之前就知晓了,说不难过是假的,但他还有事要做,他还要为阿玉铺路。
哪怕他到时还是困于癔症的状态中,只要人还活着、只要人在那里,那件事就会发生。
天桑她,设了一个纵使自己死去,也依旧会转动的局。
尘障已解,陈之谨于是清楚地记起了那个阳光炽热的午后,他把遮西晒的竹枝卷帘垂了下来,坐去了桑桑的身边。
她的小腹微微隆起,披着件白色的针织披肩,显得整个人都圆润起来了,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看上去掺杂着带上了些即将要做母亲的柔和与温婉。
他那时只知道痴痴地盯着她看,试图以此把她的面容同一颦一笑都刻在心底去。
桑桑的手上紧捏着一根青色的木块,在她不断的摩挲下,指腹上沾染到了星星点点的碎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泽,她将手指伸到了陈之谨太阳穴的位置,打了个响指。
那些粉末原本聚积在手指上时,陈之谨是看得到的,这会儿散在空中,便瞧不出了,只觉得周身笼罩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罩子,余光里能看到有些光线的折动,正眼去看时又恢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