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垣系辞(201)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
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本意是无为而治,去顺应自然本真之态。
可现在的情况,就算不用凿子,若说要给叶青濯开七窍,他真的不会像混沌一样身死么?
珠玉摆了摆手道:“确实开玩笑哈,不过这毕竟曾是个活人,和混沌的本质还不一样,所以开窍才是返璞归真的一步,不用太过担忧。那时候救赵诚,手法上可能和你以泥俑融魂并没有太大的差异,但有一点,她们知道开窍。”
虽然那时列缺还尘封于落星之中,不管用了什么,或是烟女,或是另一种伴生鬼,总之赵诚的身上没有出现这样致命的错误。
现在手头有列缺,其灵活性较烟女强了不少,总归是能事半功倍的吧。
珠玉在中医药方面多有涉猎,姜玠颇有体会,且调香与调药可以说是同源,她很擅长于此类。
香坊一楼屏风后有专放各种磨好药材香料的百子柜,算是她的工作区域,珠玉的动作飞快,什么品种放在了哪个格子里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一个个拉开取足够的量出来再关上,行云流水地盛了一满堆。
然后如同拌面一样,给大概搅匀了。
铜炉中有搁置的香炭,上放雕暗纹的云母片,被她一起提着回到了房间里。
天辰扫了一眼,那些东西他认不全,但能闻得出来味道,有股杂糅在一起说不清的香气。
姜玠鼻子就好使很多,能分辨得出她都抓了些什么来,芳香中药辛温辛香、行散走窜,确实是能通窍止痛的。
辛夷、麝香、薄荷、白芷、细辛、苏合香……
只是这类药主打急救,久用或会损耗正气的,叶青濯的症状已经到这么严重的地步了,单用列缺都不够么?
珠玉环视一圈,叫姜玠去把窗子都关了,只留了一条能通风的缝隙,又指挥两个上了年纪的先去睡觉:“实际操作我也是头一次,得试探着慢慢地来,所以可能会持续很久,你俩就别在这里陪着耗了,先去睡吧。”
老马自知帮不上什么忙,在这干坐着确实起不到什么正向的作用,从马扎上撑着腿起了身,本以为陈之谨会因为珠玉在这犹犹豫豫不想走,再一看,人已经开了门站在门口招呼上他了。
行,说什么是什么,是个不拖泥带水的好同志。
门被顺手带上,天辰问要不要从浴室里找来两条毛巾把可能透气的地方封起来。
珠玉正伸着手管他要打火机,闻言眉毛一束:“你要是打算烧炭自杀麻烦别带上我俩,谢谢。”
天辰才反应过来,或许是这段日子过得太累了,连这一层都没想到,牵起嘴角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打火机递到了她手上。
珠玉蹲在地上把香炭点燃,香料尽量均匀地铺撒在云母片上,然后一同架在把手上隔火加热。
这种方式是雅致,这会倒不是为了这个,既然叫做“芳香”药材,味道自然是起疗愈作用的根本,隔着一层烘烤,没了直接燃烧产生的烟尘和焦味,香气会散发地更加纯粹。
她手里一把小巧的铜香勺递给了天辰:“你在这看着火候,时不时给翻一翻面儿,别叫真的烤糊了变了味。”
天辰应声,伸手接了过去。
珠玉看着他脸上挂着的两个异常明显的黑眼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叮嘱道:“铜导热,手别离得太近,小心烫着,不行你也去睡,我和姜玠两人也够了。”
天辰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尾不觉眯了起来:“我还好,累归累,没到脑子都转不动了的程度。”
那就行,话是这么说,有他帮忙,姜玠也不至于太累。
列缺是懂得躲懒的,就这么一会功夫也得钻回去一趟,现下又被珠玉拉着扯了出来。
“虽然人是睡着的,也有药气在,但我不知道通开官窍会不会痛。姜玠,你帮我摁着他。”
手头的列缺犹如火花一样炸开来,裂出数不尽的分支,试探着往叶青濯的口中探去。
在即将要触碰得到的时候,珠玉突然停了手,扭头看向紧盯着炉火的天辰,问了一句:“你那时候有了泥俑,为什么不用这个方式救下妈妈?”
天辰将一团根须状翻了个面,香勺垫在上面压了压,声音闷闷的:“我那时做不到。”
也是,他那会也就几岁的模样,距抓了伴生鬼没过多少日子,之间可能都没怎么熟悉过来,做不到也是理所应当。
珠玉嗯了一声,飞快道:“我要向你道歉。当年的事都有说不出的难处,我不该怪你们。”
天辰便有些惊愕了,抬头时她已经转了回去,他手上一时脱力,那柄香勺末端垂在了炭火之上,灼人的温度沿着往上,蹿到手指握着的部分,烫得他指尖一颤。
但没松开,反握得更紧了。
天辰想要开口时,珠玉就有察觉,在床沿上俯身更低了些,将他的话截断在了口中。
“要开始了,安静些。”
天辰看着珠玉背影,那丝丝缕缕的金色丝线密密麻麻缠绕在她的腕子上、手指间,于是无声地笑了起来。
垂首时却有一滴泪滑落,轻轻砸在了云母上。
姜玠听到了那声微乎其微的响动,虚攥着叶青濯的双手,不着痕迹地扫过来了一眼。
泪珠四散飞溅开,洇湿了块白色的药材切片。
***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这次不同于上回的试探,珠玉动了真格,但到底是初次尝试,不敢大开大合,只能一点点地摸索着去探,间或观察着叶青濯的脉搏和神色,等终于收手之时,额角都渗出了层汗珠,脸上也已经有了倦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