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101)
“这里是……”
“义庄。”
虽然书中说过义庄一般用于两种用途,行善堂或停放未下葬的棺木,但从庄严肃穆的大门显然可以看出,这里是后者。
他心中隐约有了答案,没再过问,跟在她身后慢慢踩上台阶。
阶梯有些陡峭,走了几步,玄凝想到他腿上的伤,回头道:“需要我背吗?”
他摇了摇头,“不劳烦殿下。”
“好吧,你若有任何不适,及时告诉我。”
阶梯上的光芒忽然消失在身后,棠宋羽仰头看了一眼,不知是层云围堵太阳,还是太阳也困倦,躲在云层小憩,久久未能出来。
进门后,便是一个普通的宅院,铺满石砖的院子里,大量棺木整齐摆放,每一个都被白布盖着,看不出任何区别。
玄凝径直穿过棺木,迎面遇见刚从堂屋走出来的义庄主人,寒暄了几句,就切入正题。
“我来带他走。”
身后的人垂下眼眸,他无法言说此刻心中的复杂,只是默默跟着她走到后院,那里又有一处石阶,只不过是通往漆黑地下,尽头的漆黑木门看上去比正门更加阴森。
玄凝看了一眼,回头道:“下面冷,你在这里等我。”
“……好。”
暴雨后是持续的阴天,阳光不出来,风一吹,树也落雨。
她很快就出来了,携着满身冰冷,连眉眼都变得寒峭。
望着他有些惊讶的神情,玄凝淡淡问道:“怎么,你觉得我会在下面待很久?”
“嗯……”
想不到他这般坦诚,她刚想去触碰,想到了什么又收回手道:“下面太冷了,而且想到你一个人在上面,就赶紧出来了。”
棠宋羽默不作声,拿出袖帕沾去她脸上氤氲的一层水雾,“嗯。”
焚烧台虽然占了个“台”字,纵观过去却也只有一人高,熏黑烟囱与滚烫砖窑之间隔着一道长而平缓的斜坡,为了保持高温,窑炉外层还覆盖了一层掺杂草秆的厚土。
靠近时,身体也变得灼热,几人将木板送往炉中时,棠宋羽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刚擦干净的脸上又多出许多汗珠,木板一寸一寸推向高温,太阳穴的汗珠也一颗一颗流下,挂在下颌迟迟没有滴落,直到焚炉关上的动静将脚下地砖震动,那和泪水同样湿咸的晶莹,终于颤抖落地。
很快,她平静地转过脸,“这里热,我们去外面等着。”
太过平静,反而让他心中有些不安,站在后院门口,他拿着帕子还不等擦拭,她抬起头,望着日光喃道:“雨雪过后,是为霁色,对吗。”
递送到半空的手缓缓落下,不知她在问谁,棠宋羽没有轻易回答。
炉膛火焰持续燃烧,不一会儿,空气中飘来了刺鼻气味,但不是从后院,而是前院。
伴随着争吵声,他皱眉捂住了口鼻,玄凝脸色也有些发白,拉着他的手,从后门绕到了庄外。
握着的手出了些细汗,却没有人放开,走过树荫,穿林清风将两人的衣摆吹起,也将手心的温度降了下来。
玄凝漫无目的一边地走着,一边将子夜未说完的故事讲与身旁人听。
她省略了许多细节,语气像是个冷漠无关的旁观者,在平静讲述他人的历险故事。
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握紧了她,担心道:“那殿下如今与我出来,不会被郡主发现吗?”
“哼,如果她能逃出来的话。”
“殿下你……”棠宋羽想问她做了些什么,却被她岔开话题:“你方才说,我的玉石出现了裂纹?”
她不想告诉,应该自有她的理由。
棠宋羽刚掏出颈边白玉,她就凑到跟前,拿在手中端详了一番:“还真是,怎么摔的?”
“不是摔得的……”他斟酌了一下话语:“虽然说出来有些难以置信,但这裂纹确实是因一场梦得来的。”
“梦?”玄凝来了兴趣,“何梦?有我吗?”
见平静眉眼突然飞舞,他垂眸道:“有是有……但不是殿下你想的那种。”
“哎~可我什么都没想。”她踮起脚,凑近轻语:“画师以为我在想什么梦?”
眼见着她快要贴上来,棠宋羽红了耳朵,连忙按住肩膀后退道:“殿下不该先听我说吗……”
她指了指耳朵,“我听着呢。”
这个距离,实在不像是要听人说话,倒像是……他一想,连脸都红了半边,偏偏她拽着手不放,澄朗双眸紧盯,不让他退半步。
光天化日,虽无旁人,他心中难免有些羞慌,“殿下,你站到我旁边可以吗。”
玄凝疑惑地歪头,像个刚听懂人话的走兽,思考了片刻,才挪身到他身旁站着。“这样能说了吗?”
面前人一离开,棠宋羽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垂头道:“我的梦,或许与殿下的故事有些许重叠……”
他声音本就好听,讲起梦来,更让人忍不住倾耳去听。
只是,玄凝越听,脸上神情愈发疑惑,他居然能梦到她从船上跳下去,甚至连流血这种细节都说的那么清晰。
若一次是巧合,那他又是如何得知自己先前目不能视,被人掐按在地。
她以为的祖宗显灵,居然是画师成精?
想到这,她从头到脚将人打量了一遍:“画师,你该不会是什么神仙转世,或者是修炼成人形的妖怪,来找我报恩的吧?”
这是要看了多少话本,才能说出比梦境还要匪夷所思的话来。
棠宋羽想了一下:“应该不是,我只有人的记忆。”
“也是哦,要是画师真的是妖神,我应该早就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