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14)
众人羡煞中,棠宋羽向前走了一步,离尖刃更近了些,“是吗,公主愿意将宠环赐予我吗。”
果然,没有人会拒绝成为她的宠环。
就连君子兰也是。
见他心动,天覃柔了脸色,“那是自然,只要你愿意留下,本宫就赐你宠环……”
话没说完,她骤然变了脸色。
“你做什么!”
怒声先至,她已来不及收剑。
剑刃划过面颊,虽然感到疼痛,棠宋羽却面色不改。
他抬起头,脸上赫然一道血痕。
众人惊讶,谁也想不到他会突然主动撞上公主的剑上,硬生生划破了脸。
“现在,公主还想赐我宠环之位吗?”
他竟如此不屈!
天覃气得牙都咬碎了,“你真以为本宫不敢杀你?”
“公主想杀,那便杀了,天景城不缺画师,也不缺美人。”
天景城不缺画师,不缺美人,却缺少美人画师。他这是算准了她不舍的杀他!
天覃面色铁青,神情阴鸷,望着他脸上伤口,握紧了拳。
好一个君子兰,当真是铁骨铮铮。
如此自诩高洁傲岸,目中无人的男子,她也不是第一次见,最后那些人不还是老老实实成了榻上之人,求着她宠幸。
硬骨头就是要慢慢啃才有趣。今日放他离开未尝不可,不过来日,她一定要他跪着来求他宠幸。
这么想着,天覃松了拳头,“你走吧。”
“多谢公主。”
虽然言谢,却毫无感激之神采。
棠宋羽转过身,那些男子纷纷给他腾出一条路来。他身姿如雪中傲梅孤芳自赏,又如盛夏翠竹无偏无倚,眉眼平和无绪,便是凋零秋色也无法让他眉间染上忧伤。
如此出尘,教人看得挪不开眼睛。
众人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远去,直到人消失在院门外,回过神来久久怅然失所。
“派个手脚利索的哑巴跟着,我到要看看他家住哪。”
长公主嘴角勾笑,凤眼闪着精光。
“君子兰,我们来日方长。”
*
戌时过半。
杏花树下,月影重重。
见男子迟迟不吭声,玄凝纳了闷,她走到他面前,俯着身歪头端打量了会。
“你帷帽戴歪了。”
说完,她就上手将他的帷帽举起。
他闻声抬眸,眼波流转,似有无尽思绪在其中。玄凝被他看得呼吸一滞,身子愈发凑近,近到可以看清他眼角的淡痣,近到可以听见他温浅呼吸。
“女君,自重。”他垂眸退到纬纱后,将二人的距离拉开。
帷帽被留在了手中,玄凝讪讪放下手,反问了他一句。
“我若不呢?”
玄凝本是纯心逗他,却不想他当了真。
“那我就报官。”
玄凝嘴角勾笑,别说是轻薄一个男子,就算是她杀了他站在尸体旁边,官府来了都会装作看不见她。
她凑近道:“你可真是,可爱……”
唇上有软物相贴,棠宋羽呼吸瞬间停滞,瞳孔不知是被夜风吹动,还是被他的心跳扰乱,不自主的轻颤着。
拎着画匣的手不稳,眼看要松开,却被她垂下的手握住。
月亮升到树梢,将借来的光芒赠予大地,赠予杏花,赠予摇曳春色下的重叠身影。
浅尝辄止,玄凝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
他仿佛成了杏树,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神情呆滞。
坏了,不会是吓傻了吧。
她低头,却见他那握着画轴的手,攥的青筋凸起,掌骨分明。
就在她垂眸时,他喃喃细语道:“女君饮了酒……”
她一身酒气在来时路上已吹淡了不少,可唯独嘴边的气息,还依然盛隽。
玄凝噙着笑,抬眼瞧他还要说些什么。嫣唇翕动,她盯着若即若离的唇瓣,心中冲动又爬上了脑。
“我现在很是清醒。”
帷帽落地,她的手握住他颈间柔美线条,拇指轻按,带着一层薄茧的指腹在他耸山见微的喉结处摩挲,勾头凑上前。
他非木石,缓过神也知道要躲。
可他刚要退,她像是早有预料,握住他的手随着他的慌乱一尺一寸的入侵。
后脑勺慌不择路,带着他撞在了杏花树上,杏花受惊,原地跳起跺了跺脚,却不慎将私藏的春雨抖落,淋了“罪魁祸首”满脸春色。
玄凝仰着头,陪他一起看了场杏花雨。
被逼到无处可退的他,望着眼前忽然眉眼忧郁的女君,他眉眼像是揉碎了重新汇聚,看似平整光洁内里却纷杂无序。
他不解她为何心忧。
更不解她所忧为何牵他所忧。
他刚从长公主那得了侮辱,如今却又落到陌生女子手中……难道他是什么物件,可以随便轻薄折辱吗。
呵……是啊……天景城的男子……可不就是她们的物件。
就是他一技傍身,不也难逃世人之口,难逃长公主之手,连街上随随便便的一个陌生人都能对他……
“你怎……哭了?”
玄凝见他落泪,心慌意乱,赶紧用手去抹开他的泪水,哪料他眼泪如断线珍珠,一颗接着一颗砸在他的脸上。
她怕弄脏他的伤口,只好等水滴划过红痕才将其拈去,柔声哄道:“伤口会疼的。”
疼……远不及他心痛。
他不知自己的前景是明是暗,无人为他指明方向,他便是在一条独木桥,摇摇晃晃走到黑,脚下横木随时断裂,稍有不慎他便死无葬身之地。本就是如此险境,天上却还飞着火凤,烈焰高涨,随时吞没了他。
他怎可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