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183)
那双温顺的眸眼此刻满是猜忌,不等棠宋羽开口,乐羊倏尔嗤笑问道:“你那时候说的日工,不会是在步天楼里当童伺吧?”
“……”
见他不说话,乐羊笑着笑着便收敛了眉眼,“我就说城里怎么会有地方,雇一个弱小无力的孩童端茶倒水,且日结银钱,也怪我年幼单纯,信了你的鬼话,如今看来,你可是早早比我深谙以色侍人之道。
“君子兰,你可真和他们骂的一样,是个下贱货呐。”
“你说够了吗?”
面前男子脸色冷得寒冽,乐羊从没见过他如此生气模样,瞬间怔在原地,反应过来后,凑近挑眉讥笑道:“难怪世子殿下来楼中从未点过其他男子,说不定是从小见过画师模样,心念难忘,以至于现在把你带回楼里独宠,她可真是眼光独到,一眼相中最下贱的货色……”
他如今的个子,已经远超旧时同窗一大截,需要低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棠宋羽垂眸盯着他腰间木牌,半晌一字不发,乐羊还在滔滔不绝时,面前人忽然抬起了手,轻轻扇了他一巴掌。
“君子兰!”
力度不大,也没造成什么面部伤害,但乐羊还是激烈地指着他骂三道四。
“我说了,”棠宋羽端起脸,垂眸盯道:“在楼里言行需谨慎再慎,不然被听到,可是会挨巴掌的。”
第68章
震耳的鼓乐早已结束,楼下正表演着清词挽歌,在柔和的吟唱声中,琵琶也显得绵长。
高楼动静难得上下,十二楼层的长阶口,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后,棠宋羽脸上瞬间多出半边指痕。
“那也轮不到你打我!”
面对他的指责,乐羊仿佛受了莫大的刺激,打完后还在气喘吁吁,身子止不住颤抖,片刻又突然红了眼眶,崩溃大哭。
“连你也打我……君子兰……你凭什么打我……”
“在画院时,我为你挨了多少顿打……你现在跟了好主,就要趾高气昂的来教训我……”
“我……”
打完后的内心便已开始懊悔,如今经他提醒,棠宋羽更是饱受良心煎熬。
在画院,乐羊曾经护他,帮他,是不争的事实。
半垂的眼帘轻扇,在面前的哭声中,棠宋羽低下了头,闷声道:“抱歉。”
“谁希罕你的道歉……就是因为你的一时清高……害得我母亲不省人事……”
“令堂怎么了?”
乐羊抹了抹眼泪,身子因为抽泣还在时不时抖伏,“我母亲……年前突遭了一场大病,医师说她是劳郁积病,若不治,此生便无法再像常人那般下地走路。”
“为了治病,家里花光了所有钱两,但母亲的病症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在春雨到来后,急剧加重。阿姐四处奔波求医,家里没了收入,我急于求财,铤而走险,找到了长公主求她宠我……”
“是那时候……”棠宋羽心中虽恍然,但他仍颦着眉心,不作任何反应。
说话时又有几滴眼泪掉下,乐羊不再抬手去抹眼泪,反而抬眼望着他道:“君子兰,你走得潇洒,可知那天你走后,她是如何对我的……”
他说着说着,掀开了袖子,露出了遍布胳膊的累累伤痕。
入眼触目惊心,棠宋于心不忍挪开了视线,“抱歉……但我真的不愿。”
“是啊,你孑然一身,行事自当以己为重,哪里在乎得了旁人死活。”
说完,乐羊又自嘲地笑了笑,“我可真羡慕你,学成画技得以在画院供职,又靠着一张脸,住进了玄家,只要不得罪世子殿下,便可衣食无忧一辈子。”
“你什么都有了,而我,连‘不愿’都是梦中难以奢望的字眼。”
曲乐声中,周身陷入不知何时结束的沉默。
乐羊低落着头,离去时步伐缓慢,等他下了几步台阶,身后忽然有人叫住他。
“乐羊,我认识玄家的医师,若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去问问看。”
他缓缓回过头,冲着台阶上的素白身影,勉强挤出一张笑脸。
“没用了。”
“为何?”
对方脸上浮现的愣然,依旧如记忆中的一样,对于他话里的意思,对于人间的冷暖,始终迟钝又愚笨。
“她已经走了。”
“托你的福,我现在也没有家人了。”
棠宋羽只觉得心口似有什么重物压着,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他想弄清楚原因,双唇却仿佛上下粘合,无法开口问询,却能将愧歉道出。
“抱歉,我不知道……”
乐羊像是预料到他会这么说,眼角苦涩一抿,望着楼下陆续散场的宴席,淡淡道:“君子兰,你若真觉得心怀愧疚,就应该带着美酒鲜花,去我母亲坟前跪下磕三个响头,而不是在这道上一句无关痛痒的抱歉来。”
“……令堂如今,安葬在哪?”
天生如绵羊般上翘的薄唇嘴角,在烛火照不见的昏黄处,轻勾又落。
乐羊回过身,朝上走了一步。
“你既想去,我可以带你去。”
*
临近亥时,长桥上来往人影渐稀疏,高楼照映不到的街尾民巷,寥寥几声犬吠后,由重叠到错落的步履接踵而至。
腰间佩戴的木牌与衣料不断搓擦,编织的红绳上,赭红的木珠“哒哒”闷响。
映入目光的色泽太过沉闷,棠宋羽不动声色撇开了视线,转眼透过矮楼屋檐,望向远处犹如天火倾泻的夜幕。
所望皆所念,他过于专注,没有看见身前人回眸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跟我出来,世子殿下没有说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