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184)
棠宋羽回过头平淡道:“若她醒来得知此事,定是要数落我的。”
“哼,有这张脸在,即便你犯了天大的错误,她也不忍责罚你什么。”
“有些错误,无需她人怪罪,便足以悔青肠。”
借着月色和掠眼灯火,乐羊将人脸上神情审视了一番,“什么错误?是指你当童伺这件事吗?”
“不,”棠宋羽停下脚步,望着他腰侧的木牌道:“我的错误,是明知你可能骗我,却还是选择相信你。”
月光下,那张平易近人的面色渐渐沉与寒谷,乐羊解下了木牌拿在手中晃而笑道:“怎么看出来的?”
“步天楼的身份牌每年更换图案,而恰巧,今年的图案是我负责绘制的。我画的是卧雪红梅,而你佩戴的,是去年的并蒂莲。”
“所以?”
“所以你要么是隐瞒了事实,要么是找来了别人的木牌充数。”
乐羊笑着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木牌上的图案,描金的并蒂莲在手中盛放,半晌他抬起头,弯着眼角:“不愧是君子兰,眼光还是这么毒,无论是过去抄画,还是现在,我一次也没能瞒得过你。”
木牌抛到空中,又被横出来的手接过,棠宋羽望着面前突然靠近的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既然知道我可能骗你,为何还要跟我出来?”
乐羊皱着眉质问,眼底的笑意也早就一扫而空,“难道你就不怕我像之前那样,再次出卖你?”
“你会吗?”
面前人不答反问,乐羊楞了一瞬,“什么?”
“乐羊,我愿意相信你,不是因为你对我有恩,而是我知你本性并非真恶,若非万不得已,你定是不愿出卖朋友。”
“沛王府一别,我曾四处打听你的下落,但却无一消息。后来我身负腿伤,去沃城静养,困中得闲,也时常忆起兰院往事……”
“君子兰。”乐羊打断了他的话,“你不恨我吗?当初可是我向长公主告发揭露你,害你受尽她言语之辱。”
棠宋羽望着那双怔愣的双眸,垂眸轻喃道:“可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正因心中重视,他才会生气乐羊会像他人一样羞辱自己。
过路的行人许是好奇,纷纷将目光投射二人身上,乐羊颦眉攥紧了木牌,口中振振念道:“朋友……我可不是……”
他咬紧了牙,倏尔松开道:
“君子兰,跑吧。”
“什么?”
不等棠宋羽听清,乐羊猛地推开他,低声喊道:“笨呐!让你跑,快跑!”
话音一落,周围的空气瞬间凝重,路人停下了脚步,紧接着无数阴冷目光齐刷刷望了过来,棠宋羽意识到了什么,转身便往回路跑去,
但为时已晚。
那些看似是路人的影卫,瞬间将他团团围住,乐羊在人群外围声嘶力竭道:“滚开,你们别动他!”
“……”
棠宋羽原地转身,静静地望着不远处的身影,人群中有人伸出手,反手擒住了他的胳膊,又用力踹了膝窝,将他摁在地上。
“你傻啊!”乐羊不理解他为何不挣扎,扔了木牌想要冲进人群,却被人揽腰抱起。
“放开我!君子兰——”
话语戛然,他看见被摁跪在地上的男子,满目无神地抬起脸,动了动嘴唇,下一秒,身子忽然一颤,轻晃着倒了下去。
“君子兰!”悬在半空疯狂乱踢,乐羊一口咬住身后人的胳膊,惹怒了影卫将他重重摔在地上,他不顾被砸疼的膝盖,连滚带爬地从人群下面挤进去。
身后有人扯住他的头发,欲图将他拉走,乐羊疼出了眼泪,却还是一个劲地朝前爬去。
“君子兰,君子兰你醒醒……”
影卫用黑布遮系住了男子的双眼,前后抬起要将人带走,乐羊见状抓住了他的白绸,死死攥在手里,“别带他走,求求你们,放过他吧,黄大人那边我会去说的……”
拽着头发的手狠狠一拉,影卫从身后踹了他后背一脚,踩上去嘴角冷笑道:“不过一介贱犬,也敢直呼首辅大人的姓字。再说,不是你向大人献的计吗?事到如今在这唱什么刎颈之交的戏码,真是令人恶心。”
“我……”一颗心再次被摁回深潭,乐羊浑身发凉,颤抖着望向被扛起来带走的身影。
“我错了……是我错了,君子兰,君子兰!!”
他爬起来扑到影卫脚下,不管她人怎么拉拽,始终抱着不松,仿佛这样就能留下人。
被惹恼的影卫将人扔到地下,腾出手抓着身下男子的头发用力甩了一巴掌,动静大得惊人,连乌云都仿佛被扇动,遮挡住了夜空上那一轮皎洁。
铁锈腥味充斥,血液从嘴角流出,乐羊被打得头晕眼花,看不见他的同窗已经被人扔进了马车,扔抓着腿不放。
“求你……放过他……”
“放过他?你可别忘了,当日你母亲下葬,是谁出的棺材钱。”
跪在冰冷地面的身躯闻声一僵,影卫抓着头发,弯身冷道:“又是谁将你从尾巷带出来的,乐羊,你可别忘了,大人对你有恩,现在是你回报大人的时候。”
又一个巴掌,乐羊倒在地上,哭得溃不成声。
“母亲……母亲……是我没用……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救不了你救不了自己……现在…还要害得别人和我落得一般下场……”
“君子兰……对不起……对不起……”
断断续续的哭诉声中,马车缓缓驶离,摇晃的车灯淹没在幽暗夜色。
杏花眸眼缓缓睁开,望着木板上微微晃动的灯影,玄凝愣了许久,才闷哼着,捂着疼痛欲裂的脑袋坐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