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196)
他说得也不无道理,青禹努着嘴角想了想,“我只负责把人救出来,至于你们之后会怎么样……我想应该总比不知哪日得罪了人,睡梦中被沉塘好。”
“你们若是想回去,我也不会拦着。”她关上车门,拔出了短刀,在手心盘绕玩着,“只是你们看到了我的模样,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我要把你们的舌头割下来才放心。”
此言一出,吓得人跟小鸡崽似的围挤一堆,青禹见有了空位,拍拍屁股坐了下来。
身旁有人默默挪了过来,她瞥了一眼,淡淡问道:“你不怕我?”
男孩只是将叠齐的衣衫放在她腿上,“那个……姐姐,你收徒吗?”
青禹皱了皱眉眼,狐疑地将人打量了一番,“人不精健,倒是挺会自荐。”
男孩红脸垂下了脑袋,“我,我只是对练刀感兴趣。”
“我也没误会,你解释什么。”
眼看他脸越来越红,像是熟透的山楂,青禹晃了晃短刀,无奈道:“我刀法不精,怕是教不了你。不过我院子里缺个洗衣的,你要不要来?”
洗衣跟学刀相差了太多,但男孩还是不假思索地答应道:“来,我来。”
时隔多年后,青禹跟着玄家庄主进宫赴宴,宴会上,天子身边的带刀御侍频频向她眨眼,她抬眼望天,全当看不见。
庄主察觉了,笑着问道:“还在置气?”
”没有。”
“是我安排他进宫参选,你若生气,便气我吧。”
“庄主不必替他说话,你是没看他在台上那股狐媚样,生怕天子看不见他似的,还故意被人划破了衣衫,露出了半截腰。”
玄凝眉眼笑了一下,“那也是我安排的。”
“什么?”青禹低头问道:“为什么?”
“此番安排,不过是走个形式,好让某些人掉以轻心。你放心,天子不会碰他。”
“切,那他岂不失望。”
嘴上那么说,青禹还是抬起头,朝着不远处的身影望去。那少年见她望过来,两眼放光,就差飞扑到过来,摇着狐狸尾巴。
她瞪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低头时,女君正举杯独酌,目光望着舞台上抚琴的乐师,几分黯淡和思愁皆在曲中,化作喉间清灼,断了三分情肠。
“庄主……”
青禹不忍望她神伤,跪下来抚上她的手背,将还剩半白的酒杯拿了走。
“喝酒伤身……庄主还是少饮些。”
“呵……”玄凝捧着脸斜睨过去,“学什么不好,非学他劝我戒酒。”
“我这是自发关心,哪里是学他。”
“关心……”玄凝垂眸苦涩,“是了,他关心我的身子,才会明知没用,还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劝我,而我……”
“甚至在他死前,还在为一件小事与他置气。”
“庄主……”青禹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只得将手里的酒杯还了回去,“庄主想喝便喝吧,喝醉了便不会再想起他了。”
旭和二十六年,中秋宴会,玄家庄主醉倒杏花园,被随身护卫背走时,口中还念着已故君夫的姓名。
“棠宋羽……别走……”
“骗子……明明是你先丢下我……”
“我就不去找你……气死你……”
一声轻叹,天覃望着离去身影,终究将心中憋了许久的话道与夜风。
“我曾羡慕你可以自由翱翔,可如今,连你也被困于此,不得抽身。”
身后女官脚步匆匆,“陛下,黄大人喝醉了,嚷嚷着要你回去。”
“喝醉了便送回去,难不成还等着朕背她。”
“黄大人她……”
“怎么,她又在念叨朕以前的那些浑事?”
“呃,是。”
“她长着嘴就是要说话的,朕还能捂住她的嘴不成。”
天覃回了身,头上的金蛇拥凤冠在烛灯下流溢着光泽,贴晶纸,描丹红的眼尾华而不媚,朱唇轻勾,直教人不寒而栗。
“走吧,再不听,可就听不到了。”
*
花香薰缭的水雾冉升,水面之上,不见人踪。
步履在房间转了半圈,但听几声咕噜水声,闷闷从水下传来,玄凝回到木桶边凑头一看,不由得抱手笑道:“画师这是做什么,要变回美鲛人了?”
明知她来,他还是不肯出来。玄凝抚上腰带,装作要宽衣的样子吓道:“既然这样,那我只好下去陪画师洗了。”
“……”
片刻,棠宋羽一脸不情不愿,从水下探出了湿漉漉的脑袋。
“殿下有事吗。”
“有事。”
他终于舍得看她一眼,“何事?”
“我身在祠堂,听说某位画师拒绝成衣匠量尺寸缝制嫁衣,所以就想来问问为何。”
玄凝伸手想拨开紧贴在他脸上的头发,棠宋羽却只身往后,躲开了她的手,“殿下自重。”
“……好,我自重,那请画师好好回答我。”
她退后一两步,与他保持着距离,水中倒映的眉眼不觉添上哀伤,对影轻启,话语冰凉。
“没有为何,就是不想。”
“你是不想让人碰你,还是不想与我成亲。”
她说话永远一针见血,棠宋羽转了身,只留下一个后脑勺给她看。
“都不想。”
好一个都不想,玄凝气得只想把美人的榆木脑袋掰过来,使劲晃,把脑子里进的浑水都晃出去。
“你非要这样说话气我是吗。”
冷笑声从美人唇边轻声呵出,棠宋羽回眸望着那双眼睛,悲戚笑道:“是殿下嫌我脏,是殿下让我出去,也是殿下说‘成亲一事,再待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