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264)
只有额间的神纹,在她转身离去时,微微泛着光芒。
“殿下,那是世……”
一走出帐篷,候着的天蜻立马上前询问,她不敢下定结论,话才问到一半就被制止。
“他不是。”
玄凝望着远处被捕捞上来的人,揉碎了眉眼间黯淡作夜天。
“他伤口裂开了,让军医来处理一下。”
“既然不是,殿下为何还要让他住进营帐,在意他的伤势,难道就因为那张脸,殿下就能忘记他的身份,忘记沧灵军是怎么杀死我们的同胞吗?”
“……我没有忘。”
刚经历的一场堪称屠杀的胜利,玄凝心中波澜难定,面对她人眼中闪烁的仇恨,却也只能掩藏在万千浮藻下。
“他是沧灵神旦,血液可入药。”
她留下一个背影,天蜻懊恼地握着剑柄,追上去道:“殿下,我刚刚不是故意……”
“嗯,去吧。”
冰冷的目光明明没有落在身上,隔着一人距离,天蜻还是切实感受到了寒意。
“是……”
萨耶醒来时,帐内无一人看守。
肩膀上的伤口被人重新包扎了,用的药,是他记忆中,曾在她身上闻过的气味。
远处似有金铃敲响,萨耶走出了营帐,五彩风幡映眼,他的脚步,在目光触及的那一刻,停驻在原地。
不知停顿为何,所思为何,侯在帐外的玄凝盯着他的背影,冷不防开口道:“不跑吗?”
萨耶像是听不到她的话一样,嘴里念了几句沧灵语言,朝着风幡的方向跪了下来。
手捧心口,神纹亲吻大地,举目含光。
一次又一次,他跪的虔诚,清晨的光芒洒在身上,与周身淡薄白雾模糊了棱角轮廓,如梦如幻,如传承千年的壁画上,受世人供奉的神巫。
玄凝冷笑着抓住衣领,将人跪伏的头颅强行抬起,“这也是神旦的职责?见到巫幡就下跪。”
对上她的目光,萨耶皱眉抬手,想要触碰她的眉心,却因她后退的动作,凝滞在半空。
“做什么?”
她警惕心比过往还要多出几分,萨耶放下手犹豫道:“你眉间,有不详的气息。”
“原来神旦还能帮人看吉凶灾厄。”玄凝半蹲下身,在他脸上来回打量,“我倒是觉得,神旦眉宇间的不详气息更加浓厚,可能是因为……没洗脸。”
调侃的话语并没能舒缓他眉间的起伏,反而让他愈发大胆,抓住她的手就想凑近。
看来这沧灵水土养出来的美人,不仅下手利落,连行为都更加主动。
他执意如此,玄凝挣开了他的手,起身道:“你有这个功夫关心别人,不如关心一下你自己。”
想到他的手臂,玄凝并没有用太大力气,却也察觉他眉眼间转瞬而过的痛苦神色。
“被割去那么多血,不觉得头晕体虚吗。”
“习惯了。”
萨耶站起身,毫无血色的脸上,是天上薄云,看似不经风吹日晒,却也曾照山川日月,予凛冬一盏炽烈浑浊。
那双眸眼淡如山涧溪流,仿佛除了万物,再无它法。
不一样。
身体与精神上的一切的疼痛,被囊括为一句习惯,棠宋羽做不到,更没有这样看淡世间诸象的眼神。
“你真的是……”
玄凝自嘲一笑,便没了下文,转身时,萨耶小心捻住了她的袖摆,问道:“她们呢?”
“死了。”
“你骗我。”
“我听说过重明鸟的事迹,你们不会屠杀战俘。”
他的语气笃定,眼中倒多出一丝试探,玄凝低头望着那捻着衣角的两指,那个指环他应该戴了许久,以至于中指间存在明显的色差。
“那你们沧灵呢,会如何对待战俘?”
“……”
他不说话,玄凝心中默认,“那就是全杀了。”
她回眸冷笑道:“比起相信道听途说的过时言论,神旦大人该为自己还活着感到庆幸。”
萨耶还想问询,却见她手一挥,随之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人,将冰凉的铁环铐戴在他的脖子上。
“老实点,回去。”
铁链摇摇晃晃,声音清脆的像是碎玉雨滴。
“玄凝。”
萨耶停在门帐前,转头唤了她的姓名。
“我留下,放她们走。”
她没有停下脚步,连回眸都不曾。萨耶默默收回了视线,帐中残留一丝腥风罗香,与她身上的气息,相似十分。
倒是……
有将他的话记在心上。
第100章
梦的尽头是什么。
是回旋在耳畔的凄戾怒吼,是风中飘舞的凌冰花瓣,还是悬于心尖,萦绕黄粱的呼唤。
梦中惊醒,茫然的眸眼,纷杂而无焦点,玄凝捂着眉心坐起,她试图回想起梦中棠宋羽所说的话语,快要抓住的那一抹记忆光点,在看见床边跪着的身影,骤惊之下,直坠深海。
“棠宋羽?”
温暖的烛光笼罩在美人削白的脸上,闻声微微抬眸,浅笑嫣然,梳顺的额尖下,再无日月。
“殿下,睡得可好?”
在难以置信的紧盯目光中,棠宋羽站起身,顺着耷落在边沿的棉被,轻轻爬了上去。
“你这是……”见他靠近,玄凝不知为何缘故,表现出茫然无措的状态,无意识往后挪了挪。
但床位有限,她才挪了一点,手便触碰到了床沿,而棠宋羽仍不打算停下,呼吸逼近的那一刻,玄凝的半个身子都缩出床外,只一掌的距离,她就能摔下床去。
美人丝毫不觉得有错,眨着无辜眸眼,捧起她的手,贴在脸畔温柔轻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