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389)
仙人想要扶起她,捏着针尖的双手悬在半空,终砸在了坚硬石云上,跪身溃不成声道:“为何是你……竟然是你……”
弱水镜天,扶剑绾月华。
身影摘了银冠,任满头白发,在烁烁剑光中婆娑起舞。
系铃的脚尖轻点,三两摇曳,弱水之上,涟漪绽放成花海。
当她望来,灿如金日,笑意之下,是鲜艳的红。
“释行。”
踮起的脚尖降落弱水,身影杳杳走来,停在身前,轻唤他的名。
“如何,记住了吗?”
镜释行抬手拂去沾在她脸庞的一缕白发,眉眼情谄,他不曾遮掩半点。
“记住了,师甫。”
她笑着拨开他的手,道了声“不愧是剑圣之子”,便弯身去弹正呼呼大睡的小孩眉心。
“你师兄鸡鸣不到便早起练剑,你倒好,趁为师舞剑,又闭眼偷睡。”
女人抽出手,在他微微翘起的衣角上轻拍道:“起来,太阳晒屁股了。
小孩不情不愿地握住她的手,放在眼上抵挡头顶刺眼的太阳。
“有他看着就够了。”
“你再不起来,我就跟你师兄下山周游人间,不带你。”
小孩立马坐起身,搂着她的胳膊瞪他道:“不行!”
镜释行不知小孩为何对自己的敌意这般大,握剑的手交叠胸前,低眉浅皱着俊冷神情,打量着小孩眼下愈发显现的淡红小痣,听她笑而道:
“怎么不行。说不定哪天你睡醒懒觉,发现你身边,空无一人。”
小孩张着嘴,不曾红眼,泪花随声翻涌。
“不要……师甫不要丢下我……”
她哈哈大笑,仿佛将他弄哭,是一件极为有趣的乐事。
又或者,令她乐此不疲的,是哄他开心。
韶光悄然流逝,某天早上,镜释行练功回来,长成少年模样的男子正对镜梳发,听见他动静,回眸一瞥,看得他心动慕羡。
好生奔逸绝尘的一张脸。
山水与岁月共长歌,少年站在她的身边,身形高涨如日升竹影,短短十四年,便能并肩。
无意撞见,她于树下兰花丛中小憩,少年蹑着身形爬到她身旁,偷偷亲吻她唇。
他本该遵循败者惯性,落荒而逃。但鬼使神差,反应过来,他已蹲在树丛,窥探她神情点滴变化。
少年在她唇上轻点,再吻于眼下日月,不断翕动的唇,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情话,使她不得已从装睡中醒来。
她睁开的眸眼,乌红瀚海,潋滟着无边柔情。落在少年身上,身影摇晃如白蝶翩跹,无一处是他见过的风景。
而当她望来,春山尽褪,离离梅上雪,飞鸿坼寒风。
“为何想下山?”
镜释行盯着她裙下藏漏的一角白袍,半晌垂眸道:“弟子在人间,尚有未尽之事。”
“噢,去吧。”
她连劝阻都不曾,仿佛他的离去,于她而言不过是燕去雁来。
少年依旧年少,只是眉眼随出云剑法,愈发柔和,望向他时,竟也生出一丝慈悲。
“昆仑神守?那是什么?”
镜释行缓缓走到他身后,不容反抗地握住少年的手,提剑向远处山尖指道:“她们说,只要获得神守认可,便可弥补所有憾事,实现所有愿望。”
少年眉眼一挑,对此不屑:“哦?我没有愿望。”
“我有。”
剑锋半转,恢弘了半抹雪光,眼看就要架在脖颈,少年抬腿后掣,掌断翻扬青丝,轻盈身姿若仙,几分神似她影。
“你有何愿望?犯得着你动偷盗之念。”
“我想……成为你。”
少年愣了一瞬,转眼威凛弄玉眉,冷声斥道:“痴心妄想。”
镜释行笑了笑,只将方才趁着交手时,偷偷解下的他剑柄上系挂的兰花香佩紧攥。
“我是痴心于她,但妄想,我从不敢妄。”
红月当空,历经岁月风霜的洞穴深处,不知何人所雕刻的神像,占据了半山山壁。
不同于人间的庄严垂目,这些神像,大都是以背影或侧首现身,唯一的正面,拈指盘坐,轻纱下的发丝惟妙惟肖,几笔凌厉勾勒脸庞,到了五官,却只有寥寥模糊不清的刻记。
神守之地,跪奉青丝。
镜释行将捡来的长发塞进香囊中,用力高抛,刚巧落在神明摊开的掌心。
跪一己之私,拜心中欲念。
成为他。取代他。
陪在她的身边。
想象中的神明没有降临。
少年坐在神明的掌心,指尖把玩着属于他的长发,低声悲悯道:“有子糊涂,不知我哀,妄想取而代之。”
他抿起的双眸,是洁白的沙丘。
一束穿缝的月光投下,照得他银光烁烁,似神似仙,独不像人。
“师兄照顾我多年,与我而言,胜似人之母父。既是你诚心所求……”
少年勾唇一笑,将掌心燃烧的青丝,吹落他身。
“那就让你也尝尝,被她千万次抛弃的滋味。”
神守环绕周身,镜释行惊讶的发现,自己眼中的画面,从仰视,逐渐置换成俯瞰。
当他站在掌心,与地上的“自己”对视,内心说不上来的诡异。
“叮铃——”
山风送来了微弱的铃声,两人不约而同地惶瞪着双眸,朝头顶上方望去。
褪去白发的女君,脸上空无一物,与他身后没有雕琢五官的神像,一模一样。
“我做错了?”
声音从她的腹中发出,回荡在寂静的山洞,无人敢回答。
“回答我,棠宋羽。”
“镜释行”身躯一颤,慌忙向她奔去:“不,阿凝没做错,是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