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390)
她踩着月光,一步一步,宛如神祇降临眼前。
少年的眼前,他的天边。
“回答我,棠棠。”
她捧起少年的脸,额间相抵,腹声轻喃:“是我做错了什么事,让你不开心吗?”
少年拥住了她:“没有不开心。”
“可你哭了。”
“阿凝能来找我,我心欢喜,情难自矜。”
“……油嘴滑舌。”
少年哼笑,循着记忆中的位置,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句句真心。”
“镜释行”怔在地上,像是新入画的神侍,以旁观者的身份,望着自己宽衣解带,带着她躺在神像掌心,不知羞耻地求她占有,亵渎神明。
他低头望着掌心,困惑道:“我是谁?”
“你是我的罪人。”
声音传入脑海,“镜释行”猛地抬起头,悄然生长出五官的神像,投来的目光,是受伤的深红,晦暗难测。
“创世神在上,我以人巫之身,向此间神明献上祝咒。”
“我祝他……阴阳混沌,每逢情动,便历生育哺乳之痛。”
“祝他身得道成仙,长生长存,上不得升天,下不得解脱。”
“最后,祝你我遗忘所有悲欢,所有过去,所有你我。”
“不……不要……”
地上的男子忽而抱头哭诉,一声声的回荡,吵得少年眉宇生出一丝厌恶。
“阿凝,我们回去。”
她像是在分辨着什么,失去五官的脸庞一点点挪动,直到面朝跪在地上的男子,她停下来,用只有他听见的腹语道:“那是谁?哭得好伤心。”
“一个自以为是的蠢货罢了。”
……
“若有朝一日,我身……愿受同等巫咒反噬……”
脑海中的声音还在继续,“镜释行”早已听不清楚,此时此刻,他正匍匐在神像掌心,用尽全身力气和最后一丝记忆,将手伸向被泪水模糊的面庞。
“阿……阿……”
“…………”
“……”
沾满灰尘的掌心缓缓放下,镜释行撑身站起,盯着双手,泪眼疑惑。
他方才,是想抓住什么?
无人回答他的困惑,过了一会,遥远的洞穴上方,响起了铃声。
镜释行钻出洞口,绕山路向上攀登,到了峰顶,但见云雾之上,繁星闪烁,有铃铛悬系剑柄,得明月照拂,其光芒虽寒,握在手中,却是温热感触。
仿佛有人攥在手心,攥了许久。在他到来之前。
他拔出双剑,逍风破云雾,流云驾星汉,斩天地以寒光。
日出浮光,弱水河畔,铃声渐渐响起。
“到了山上,你切记不可……”
“知道知道,不可无礼,不可上树,不可欺负小猫咪。”
小女君叉腰回过眼,任两岸金黄秋风,拂过垂落两侧的系铃长辫:“阿媫,这些话你叮嘱了不下十遍,我耳朵都快听出茧了。”
玄遥忍无可忍,手上准备的拜师令中途改道,去往小女君的头上。
“是不可欺负同门。”
“呜……”玄凝抱着脑袋,躲在树后道:“人家只是想大喵二喵三喵五六七八喵了嘛!一时口误,口误而已!”
玄遥长叹一声,柔声唤道:“过来,让阿媫最后再抱抱你。”
她警惕如猫,半晌确定她不会再敲打她脑袋,才迈着步伐过来,将头抵在她肚子上轻蹭。
“我不在身边,阿媫要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
玄遥忍俊不禁地摸着她脑袋:“这句话倒是记得清楚。不过,凝凝是否搞错了口吻?”
她抬起头,红润的脸上尽是些与年岁难以匹配的成熟:“一样的。我愿阿媫安然的心,与阿媫愿我的心,是一样的。”
玄遥听不下去,生怕被她瞧见眼眶湿润,又笑话她“豆腐心,刀子手”。
直至目送身影消失在对岸,玄遥仍站在树下,望着高耸如针尖的山峰,陷入潮起的思念。
弱水之上,忽有白衣踏剑而来,玄遥皱眉感到不可思议的功夫,来人已翩翩落地,手里还拿着小女君的拜师令。
她方才,分明将此物交给前来引派新生的剑宗修士,怎就……
“姓玄……是王族?”
玄遥下意识摸上腰间弓弩,目光谨慎地环视周围,中途忽而想起这已不是王城,方才放松戒备,颔首道:“嗯。请问阁下是……?”
“剑宗尊师。母族玄氏,名为镜,道号释行。”
“原来是我族之人。”
“我早已被剔除族谱,与阁下称不上同族。”
“那……释行仙人找我是为何事?”
镜释行摩挲着令牌上的名字,片晌,俯首躬身,朝她拜礼。
“若阁下不嫌我身卑,我想收令嫒为徒。”
跨越百年,方得重逢的魂火,是她的面容。
一步一步向他走来,再步步离他远去,去往人间,与他的残识相拥。
如果这是她的惩罚;
如果这样的惩罚,能换来她半分消气。
镜释行宁愿回到高山,做回那只云上孤鹤。
可她仍不肯放过他,放过趁他命悬一线,孤注一掷断离的残识。
“哄不好的人,被偏爱的人,有恃无恐的……神。”
夜风吹凉的肌肤紧贴在背上,低笑传来,镜释行难堪地握住她向下的手,回眸求道:“阿凝……不要……”
玄凝抽出手,带来的,是烛光下一丝晶莹,衬得她指尖好似沾了金箔水。
“师甫不是想以阴身占有我吗,怎么这会儿又不要了。”
她冷笑一声,凑到他耳边轻喃:“还是说……师甫对我怀恨在心,恨不得杀之后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