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401)
“……”
安静的夜幕下,身影坐起身,揽过他的肩膀轻拍道:“那也总比没有结果强。”
“哪怕越来越糟?”
“嗯,哪怕鱼死网破,两败俱伤。就像今天,我把他们打跑了,他们就不敢再当着我的面欺负你。”
“所以,”乐羊转头冲他笑道:“你也要攥紧拳头,与他们拼命才行。”
廉价的命,拼到最后,只剩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望着同窗好友,瞪着不可思议的大眼睛,在自己面前僵硬倒地,棠宋羽的步履也仿佛随那只印有重明纹路的箭羽,定在了石地。
百米之外,一箭穿首。
除了她,还有谁。
棠宋羽攥紧了手心,逐渐泛红的眸眼,死死盯着斜对面山坡上的人影。
千里镜中观察到洞口异况,玄凝连忙挪了方向,向斜对面山坡望去。
是谁。
是谁不听命行事,私自放箭。
草木遮挡了她的视线,玄凝暗咒了一声,率军下去接应那慌慌张张奔走在山中的长公主。
“玄将军!”
天覃扑到了她怀中,蹭了她一身泥浆。
玄凝不耐烦地扒开她,朝洞中奔去:“棠宋羽!”
没有人回应她。
空旷的洞口,只剩下一滩血迹。
第147章
泼墨梅枝般的血迹,从明亮的洞口向暗处流淌。
玄凝掏出火折,跟着痕迹一路找寻,直到望见晃动身影,紧张的眉眼才得以放松一二。
“棠棠。”她大步追了上去。
沾满泥泞的步履没有因她的到来而停下,棠宋羽抱着乐羊的尸身,木讷地继续向矿洞深处走去,玄凝不解他想做什么,出声劝道:“我知你心中难过,但他的遗体,我需要带回去让岑煦剖解查验。”
“棠棠,矿洞闷热,继续待下去你会中暑的。”
“棠棠听话,先随我出去,乐羊的事情,我会与你解释。”
“棠宋羽,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他仍执意地向前走着,玄凝见劝不动,只好上手去拦。
“棠……”
她的手刚触碰到他的臂弯,就被弹开了。
“滚。”
“你冷静点。”
再次抓住,玄凝用了力气,棠宋羽红着眼想要挣开,却是连身形都站不稳,险些将怀中的尸身摔落。
衣角飞甩,后背砸倒在嶙峋不平的石壁,疼得他怒吼。
“滚!”
“要滚一起滚。”
他攒眉望来:“我让你滚。”
“然后呢?”
玄凝反问道:“让我滚,你是打算在此殉葬?”
“……”
还真让她说中了。
玄凝随手拿起火把,点燃后扔到了他面前:“前路黑暗,带上这个。”
“等你冷静下来想见我的时候,记得寻着来路,回头找我。”
“我恨你。”
他垂着头,玄凝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到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恨你。”
原来“恨”字从他口中说出,会是这么痛彻心扉,
无论多少次。
昏暗中,玄凝自嘲一笑,在他面前蹲下:“因何恨我?”
因何而恨?
棠宋羽恨她冷血无情,恨她杀人如麻,恨她擅作主张,知他不堪过往,却故意揭露伤疤,明知他小肚鸡肠,却非教他宽宏大量,原谅长公主。
千言万语,到嘴边只有一句:
“你骗我。”
“那支箭不是我放的。”
“还骗我。”
“你不信我。”
火光将他的脸照得通红,像是地狱判官一样,审判着她的罪过。
“我相信你。你将他的魂魄视作我,床畔缠绵,指惜并蒂。”
“我相信你。我被囚在地宫,宽衣唱作,夜夜欢声是为你纾解的愉戏。”
“我相信你,与殿下的相信一样,是随我意愿的相信。事已至此,便是我想相信殿下,也难背叛我心。”
棠宋羽低垂着眉眼,将眼中所剩无几的温情,赠于再难醒来的旧时恩人。
“印象中,令堂也是个爱笑的人。她生在山中,未曾识字念书,为了给你取个好字,她请教了旁人,得知‘羊’字是由两座山与‘干’组成。她说到这里时,笑着拍手,道,‘我生长在矿山,七岁拿着铁锹跟在祖母身后开山凿石,幻想着自己能将山推倒移开,结果忙了半辈子,山没倒,我这腰快站不住了。我给他取为乐羊,是希望他有与山作对的干劲,而不是你说的,任人屠宰的小羊羔。’
“令堂关心孩子,得知你在画院当学徒,吃饭时间不定,每次来必定给你带两筐山中壳果,捎带着,给我塞了好多糖。我不舍得吃,索性放在柜子里,结果那年盛暑,天气酷热,柜子里的糖化了,吸引来许多蚂蚁,你数落我半天,又跑去街头买了奶糖,非要亲眼看着我吃完才罢休。”
“你总说,人各有路,是朋友就该相互尊重。我嘴笨,劝不动你,只能看着你离开画院,去你向往的府邸沉浮。如今想来,你那时的滋味应该并不好受,而我……却连安慰都寥寥几语。”
他抬起头,望着始终站在原地的玄凝,泪落道:“从前我自持清高,生怕落你半点后尘,直到今日我才发现,你于我而言,自始至终都是望尘莫及。”
空气隐隐加速了流通,是风的送葬,是尘世擦挫的低吟。
玄凝将火折放到熄灭的火把旁,随之试探着,抚上他的脸颊:“处境不同,人自然各不相同,棠棠不必相较,更不必自惭形秽。”
他张唇想说什么,却因她悄悄绕到后颈上的手,双目一闭,昏倒在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