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402)
黑暗的洞中,一点火光倏尔冒出,有人举着火把缓慢靠近。
“殿下,发生了什么?”
玄凝望着来人摇头道:“出了点意外。你那边如何?”
天蜻抹了抹脸上的汗珠,压低了声道:“如殿下所料,这个矿洞果然有蹊跷。”
“他患有失魂症,却不忘从顷月坊众星宿手下将长公主带到这里,定然有原因。说吧,你发现了什么?”
“我从乐羊家中的枯井跳下去一路寻来,发现了一处巨大的天然洞坑,我扔了玄鸟箭,发现……”
天蜻看了一眼被她分开的两人,垂眸道:“发现里面大多都是女人的尸体,乐羊的阿姐,也在其中。”
“嗯。”玄凝将人抱在怀中低声道:“她们是不是身下与胸前两处血肉模糊?”
“是……”
“王城近几年的失踪案件多么。”
“印象里,不多。”
“那顷月坊为何要大费周章,将死人运到这里来。”
天蜻皱了皱眉:“是我疏忽,我这就继续查。”
“不用了。”玄凝往里看了一眼,“下面闷,你面色已有些脱水,上去之后,你先好生休息,我会派人继续调查。”
“是。夫人他……还好吗?”
“不太好。”
天蜻将地上的人摊平放整,随之扛了走:“殿下其实不必让夫人来的。”
“倘若他连乐羊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怕是会更加恨我。”
“恨?”天蜻苦笑着摇了摇头:“若夫人得知乐羊这一年都做了些什么,定然不会恨殿下,他连自己的阿姐都下得去手……”
“此事尚未调查清楚,或许另有他人作恶,又或许,他被人控制,被迫为之。否则他也不会一夕之间从我们人眼皮底下消失,成了如今这幅失魂失常模样。”
“可他杀了我们的人,是事实。”
“嗯,所以他死了。”
“你怎么可以……”
怀中人仿佛是做了噩梦,唇边的呓语不清不楚。
重明弃羽,池鱼择鳞,难免疼痛。
[幕后苦主潜心谋划了数十年,如今忽然沉不住气,竟借着雏凤羽翼着急上岸,依你之见,我们应当怎么做?]
母女相视,玄凝笑得桀骜张狂。
[自然是帮她一把。]
洞口见天光,已是闷燥的午后,四处都是起伏的蝉鸣,听得让人心寒。
安顿好美人,玄凝朝着待命的小队走去。
“方才是谁放的箭?”
白才昇举起手中短弓,得意洋洋答道:“是我。”
“你瞄中他哪了?”
“禀庄主,属下瞄中了他的脑袋。”
“箭法不俗。”
白才昇一听,回眸便跟人挤眉弄眼,只是没等她嘚瑟够,女君的掌心突然按在她的头顶,力道颇重,压得脑袋再难动弹,只能拧着脖子侧耳听。
“脑子糊涂。谁允许你擅作主张,贸然行动?”
“庄主明鉴,属下是救人心切,长公主在歹人手中多停留一刻,对玄家便是一分威胁,当时时机刚好,属下恐怕错过,这才放箭射杀。”
“还敢狡辩。”
“没有……”
“玄将军这是在对我的救命恩人做什么?”
天覃已然换了身干净得体的军中服装,估计又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
玄凝瞥了一眼,那可怜的别人不是别人,正是跪在她面前的白才昇。
她突然松手,白才昇猝不及防向前倒去,脸贴着她的护膝滑落战靴,姿势像是壁画上祈求母神原谅的叛徒。
见她离开,天覃立马跟了过去:“玄将军,你是生气了吗?”
“玄将军,你是吃醋了吗?”
“玄将军,我身上的衣裳是她主动脱下来给我的,可不是我想要。”
“玄将军,玄将军——你走那么快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玄凝听着心烦,步履越走越快,身后的呼声也一声高过一声,她忍无可忍地停下来:“长公主这出‘凤求鸾,意在池鱼’的戏还没演够吗?”
天覃皱眉瞪她:“玄将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支箭。”
她都未察觉到箭羽影子,千里镜中的身影,已然屈膝抱头,蹲下了身子。
紧接着,便是箭支呼啸过山风,光芒扎进山洞,无影无踪。
“那支箭?”天覃不解地望着她:“那支箭怎么了吗?”
她装傻充愣的样子,看得玄凝想笑。
笑她是真蠢,却还要做出一副无知模样,看得让人想揍她。
“没什么。长公主殿下被绑了半月,人都饿瘦了,”玄凝不顾她一闪而过的挣扎,上前扼住她的脸蛋故作惋惜道:“真是令臣好生心疼。”
“……”
天覃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却全然没事人一样,冷笑嘲讽道:“早些回去吧,黄夫人已经在陛下床头备好了蛊毒,只待送她最后一程。你去了,说不定能分一碗羹。”
“你说什么?!”
天覃欲要抓住离去的肩膀,却抓了个空荡荡。
她眼中的无知无辜被狂风一扫而空,剩下的——太阳底下,所有脱离掌控的惊惶,并不新鲜。
“站住!你给我说清楚!”
“玄凝!玄凝!!本王命你站住!”
身处浊水,眼里紧盯着一粒食饵,难免有所局限,看不清幽暗四周,究竟是暗流涌动,还是水蟒现身。
池中鱼,人中凤。
不过尾尖一点红,獠牙残余的一粟肉。
白骨空又空。
自那天之后,棠宋羽变得极其沉默寡言。
虽不像过去那般自轻作践身子,却也是常常抱着琴,在学堂,在画院,或者别的喧哗地方,一待便是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