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411)
“他都记得,他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
店铺伙计是之前与她紧挨着的菜商,一记白眼翻过去,她就被克扣了中午的饭钱,气得她嘀嘀咕咕,等赚够了钱就买下对门的铺子,卖鸡卖鸭卖鹅蛋,专门跟她对着干。
正月新年,扈二娘带着从城里买来的胭脂香粉等各种小玩意,回了一趟岚溪县。说来也怪,县里的乡亲提起她都恨得牙痒痒,她带回来的东西,却是连一炷香的功夫都不到,就被人拿完了。
连箱子里用来减震的干草都不放过。
回去的路上,扈二娘很生气。
不是为了那些见不得她人发财的乡亲生气,而是气她在街上遇见了原先在棠宋羽宅院里当差的侍人,他身上戴的玉佩,是阳佩荷花,正是她送棠宋羽的那一枚。
她迫不及待地找上棠宋羽,想要讨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得到的,却是絮雪落下,满眼黯然。
“他们说,女子送男子玉佩的寓意为结配,而我早已与她人结发成配。所以,扈二娘莫要在我身上浪费感情了。”
“那你也不该将我的东西转赠他人!”
雪花轻飘眼睫,棠宋羽微微霎眼,回屋拿了一个螺钿漆匣。
“你的玉佩,我不曾转赠他人。”
扈二娘望着匣帐中的荷花,唇边颤抖着想要道歉,一抬眸,男子已置身漫天细雪中,将手中的剑,挥舞地生动凌乱。
那仿佛不是雪,是纷飞的盐,撒在他心尖破开的伤口,疼皱了青丝眉眼。
扈二娘想上前的。不知道怎的,有无形的手将她的步履钉在了檐下,害她一步都走不动。那是世俗成见的手。
什么样的姝君,会抛下这么俊俏的美人。
扈二娘横竖想不通,便将此事往脑后一抛,权当没听见过。
元宵一过,扈二娘请了媒人,带着猪鱼米面,文房四宝八样礼,上门提亲。
“小画郎,你一个人过日子哪能行,别看扈三娘说话糙了点,这不正说明她这人心直口快,不拘小节。”
“二娘子你站起来,瞧瞧,瞧瞧她这身形,七尺女儿,你在芜梦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比她高的女人。”
“长得是黑了点……学武的,黑点好,说明是风吹日晒练就的真功夫,如果小画郎遇到危险,她也能保护你。”
媒人的嘴,天花乱坠,听得扈二娘坐立难安,黑脸臊成了红脸。
轮到她说话的时候,扈二娘结结巴巴,差点咬破自己的舌头。
“我……我识字不多,但我抽空都有练字……”
她的话头东倒西歪,驴头不对马嘴,媒人听不下去,帮忙兜引着,扈二娘磕磕绊绊说完,又拿出了那枚玉佩,与先前的有所不同,上面不再是荷花,而是兰花。
“我记得你的玉上,刻着兰花,所以我便让工匠改了玉面。”
“我不知你的过去,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明日可以看见你,后日也是,每一日,我都想见你。”
一直垂眸不语的棠宋羽,在她说完后,叩指问道:“娘子贵庚?”
“免贵,庚二十五。”
媒人补充道:“二十五,正是娶亲成家的年纪。”
“那你能保证,等我死后,不会再娶吗?”
两人面面相觑,扈二娘小心问道:“画师你……是有什么疾症吗?”
男子煞有其事地点头:“倒也不是疾症,算命的说我活不过今年冬天。”
媒人拉着扈二娘出去了。
棠宋羽对她们的窃窃议论并不感兴趣,端起案上的红糖银耳羹一勺一勺地喝着,等碗底见空,扈二娘一个人回来了。
她进门的步伐,不似来时那般流利痛快,是缓慢的抬起,看了一眼他,又捎带着眼帘,缓慢地落下。仿佛脚下的地板并非实心,而是蒙上窗苇纸的空心陷阱,稍有不慎,就会踩中。
“你在骗我,对不对?像你骗我有家室一样。”
棠宋羽唤来侍人将空碗撤走,自己则起身走向了门外,望着院中的红梅喃道:“你当真不想再见我……”
跟来的扈二娘也自顾自说着:“我不愿骗你,若你真的早逝,我肯定是会再娶的。”
“她说过,若我不在,她便一个人活。”
“这世间哪有女子愿意为男人独守身家,说出这种话的人,多半是在哄骗你。”
棠宋羽回眸道:“可你连一句哄骗我的话都不愿说,不是吗?”
扈二娘怔住。
“可万一……万一我到时候对你情深似海,真的不再娶了呢……”
她语气明显减弱,棠宋羽移开了目光:“扈二娘也知道,这完全不可能。”
“娘子口口声声说想见我,但你又了解我多少?你想见的,只有这张脸罢了。”
“是,我承认我是喜欢你的脸,但如果你空有皮囊,道德败坏,我又怎么可能对你好,与你接触到现在?”
“我就是空有皮囊,道德败坏的人。今后二娘子择夫,可要擦亮眼睛,莫要再被男人老实乖巧的长相所欺骗。”
扈二娘气哄哄地走了。
王都的消息,再快马加鞭,也总是赶不上昨天。
天子卧床两年,世子发动政变,杀郡主,逼迫天子禅位长公主,成了文人口诛笔伐,百姓茶余饭后的唾骂对象。
一夕之间,世人对玄家的态度也大变,城中凡是跟玄家产业沾亲带故的,要么帖了告示,以表“清白”,要么歇业闭店,以避无妄之灾。
当第一片发黄的烂菜叶砸在猪肉铺门口的时候,扈二娘还叉着腰,骂谁这么没教养。直到陆陆续续有人朝她店门口吐口水,她忍无可忍,提着杀猪刀站在门口,谁再敢过来吐口水就砍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