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412)
那模样,莫说是无端发泄情绪的路人,就是过往的常客,都被吓得扭头就走,拎着篮子去别家肉铺。
生意是做不下去了,扈二娘实在搞不明白,她几时与玄家沾亲带故,带着坊铺契就去棠宋羽。还没到大宅门口,她就听见一群文人正用费解的文言文,站在门外轮流叫嚷。
她假装路过,询问她们在此做什么,这处宅院跟她们口中说的玄家,又有何干系。
“哦,这里前两年被玄家买下了。”
“玄家……你帮我看看,这张坊铺契是不是玄家的?”
那人脸色一变,扈二娘心道不妙,忙叠起坊铺契就走,生怕被那些搞文字的搅扰了耳根。
宅子是玄家的,铺子是玄家的,那他呢。
他也是玄家的吗?
人总是在找借口,打从形成的那一刻开始,便开始找各种借口,欺骗女人的身体接纳它这个异物。扈二娘为自己的真心付出而不得,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棠宋羽是富贵人家的金丝雀,瞧不上她这个杀猪的。
如此,她便可以忿忿地与旁人指责他贪慕虚荣,夜来入梦前,在枕上遐想他是如何躺着受宠,跪着伺候。
想着想着,她竟生出了一丝邪恶的念头。
只要到处散播他是玄家世子的夫人,以众人的怒火,应该足以烧毁他拥有的一切。
当他一无所有,流落街头,她就能轻而易举地拯救他,得到他。
扈二娘为自己天衣无缝的想法,感到恐惧和窃喜,一个不留神,亮着微光的窗外,处处清啼。
她站起身,七尺高大的身形,影子又矮又小,只占得了脚下方寸。
那是月娘娘的圣光打在她的头顶,告诫她不该如此。
许是对她克制坏心的奖赏,没过两天,官府下场,将那些聚众朗读的文人逮捕街头,口头教训,谁先写完检讨书谁先回家。寻衅滋事的,逮捕狱中,罚五日拘禁,赔偿店家损失。
坊间所有店铺照常开门,扈二娘猪肉铺也恢复了往日经营。
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猪肉铺前来了一位客人。
“二娘子,买肉。”
扈二娘正在后面刷着剁肉板,闻声应道:“来了——”她拿起干净的麻布擦拭着手,走出来打量了一眼,来客是个生面孔,浑身都散发着非富即贵的气度,估摸是城中哪位官家或富商。
尤其是她的衣着,一身红袍,在鲜少出现大红大紫的芜梦东坊,简直靓的不像样子。
奉承之心,见人下菜碟,商人皆有之。确定来客腰包鼓鼓,扈二娘便大胆问道:“剩的不多,客人要纯瘦的还是带膘的?”
“有猪尾巴吗?”
一头猪身上只有一根尾巴,所以猪尾巴的价格,要比瘦肉还贵。扈二娘望着卖不出的猪尾巴,忽而觉得这人一定是月娘娘派来凡间的天使,来帮她的。
她拿出两三根尾巴,眼巴巴地问:“要几根?”
红衣女君微微笑道:“既然有,那便都要了。”
月娘娘威武威武威威武——
“要帮忙切好吗?”
“可以。”
女君手指肉案,道:“还有这两块梅花肉,也一并切片装起来。”
扈二娘激动地说都不会话了,“哎哎”应了两声,便放下手里的刀去称重。
“客人这个时间来买肉,是家中来了亲友要添菜?”
“不是,我家夫人太瘦了,买给他补补。”
扈二娘恍然大悟:“这猪尾巴炖汤的确是补阴益髓的好东西,听别人说是能缓解腰疼,还能美容养颜,最适合男子喝了。”
“是吗,正好我家画师这几天腰疼得下不来床。”
切肉声倏尔慢了下来,余光瞥了眼身旁,扈二娘在心里嘀咕着,巧合,一定是巧合。
这世间的画师那么多,能与之般配的,又不止棠画师一人。
手起刀落,扈二娘熟练地用荷叶纸将肉包扎好,递了过去:“三根猪尾巴,五斤梅花肉,一共是十五两白银。”
女君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抬眸道:“出门太急,忘带钱了。能赊账吗?”
扈二娘的脸,僵了一瞬,随之咬牙道:“能,但你要拿个物件作抵押才行。”
“哦。”女君随手拔下头上的簪子,松散了满背长发:“就它吧。”
簪子看着实在眼熟,扈二娘拿软帕包着,盯了又盯,眉头皱了又皱,半晌她瞪大了眼睛,拔腿追了出去。
“等等!红衣官人——”
女君回眸望来:“怎么了?娘子。”
扈二娘看了一眼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紧握着的簪子,片刻,她摊开掌心,上前一步道:“结发共簪,红线永缠。官人既戴了画师的发簪,就莫要摘下了。”
女君的手很好看,和他的一样好看。
扈二娘笑着将帕子塞进她手中,连连后退道:“这顿肉就当我请二位的,不收钱。”
说完,她扭头就跑,生怕见人似得,把脖子仰了起来。
一声惊呼,刚吃饭回来的菜商,被她撞倒在地,捂着胳膊要她赔钱,却被扈二娘抱猪仔的手法抱紧在怀中。
“怎么了这是……?”
“好可怕……棠画师的姝君好可怕啊——”
“你倒是说说,怎么个可怕法?”
“红色……她的眼睛是红色的……像蛇一样……”
菜商除了新奇,别无他想,抱着人安慰道:“没事没事,月娘娘在此坐镇呢,她就是蛇变得也不敢造次。而且书上说,有些人生来瞳孔就是异色,你想,沧灵人还都是蓝色眼睛呢,不照样被我们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