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423)
棠宋羽与她不一样,他有着和他们相似的经历和处境。在处决他们前,他总是认真听完他们的自述,欲图与他们灵魂沟通般轻抚着额头,指出他们错在何处,再为他们的来生谋划出一条清晰路线来。
最后,他闭上眼,掷笔定生死。
被沾带红颜的笔尖指到,则生;反之,则死。
看似平允合理,无偏无私,实则在他掷出笔尖的那一刻,生死已定。
活人要么洗心革面,重获新生;要么不知悔改,活着,且死了。
至于死了的,棠宋羽不知是从哪听来的传闻,把尸体绑在木筏上,放进青江水,顺流而下,汇入汪洋大海,便能让身处地狱火烤炙的灵魂,少一些痛苦。
玄凝听完笑他天真,“你当江洋大海是义庄,他们还不曾飘入海,便会沉入水底,成为群鱼之食,腐泥之肉。”
美人正跪在地上,修磨她指尖圆甲,闻声头也不抬道:“死后造福一方生灵,也算功德一件。”
“你也会信功德之神论。”
“原来不信,现在……与其说是相信,不如说是,我希望世间的人,都能依照功德神论而思忖行为。”
“若真如你所希望的那般,死后依照功德换界,那我岂不是要下地狱。”
磨甲声戛然而止,棠宋羽抬起眼眸,如画上心口的兰花,仰望她被烛火晕染的昏红眸眼,坚定道:“不会的。”
她循声望来,棠宋羽捧起她的手,垂眸吻道:“我会拦住它们,不让它们带走殿下。”
他这是认定了她功德难抵罪业。
玄凝挑着他的下颏,颦笑道:“黑白双生,蛇面鬼差,你一个人间小小画师,如何能拦得住它们?”
棠宋羽紧贴着她的掌心,在她膝上依偎道:“我就是能拦住。”
没了世子夫的身份,棠宋羽说起话来,百无禁忌,比两人相识最初还要生动有趣。
“这么厉害?”玄凝弯下腰,俯首勾起他长至腰间的青丝,在脸上写画道:“那我死后,可就全依仗棠棠了。”
“……”
“拦不住也无所谓,只要你中元多给我烧点刀枪火炮,我就能组建军队踏平鬼门关,附在棠棠身上,夜夜渡你向春深。”
“……”
棠宋羽携着微红的面颊,轻瞄她一眼:“现在不可以吗?”
玄凝皱眉道:“当然不可以。”
“……为何?”
“中元未到,我亦没死,你烧什么纸。”
“……”
沉默过后,棠宋羽站起身,于她疑惑目光中,解开腰间衣带。
“现在,不可以吗?”
玄凝楞楞地点点头:“可以是可以……但你不是腰疼?”
“有幸喝到阿凝亲手调炖的羹汤,不疼了。”
“哦……”
玄凝搂住他主动坐上来的身子,凑近时,幽香正浓。
“先渡哪里?”
“自是春起处。”
“再渡?”
“阿凝。”
玄凝挑眉,“接着?”
棠宋羽捧起她的脸吻道:“吟秀春风,且渡且欢。阿凝莫再问我。”
被嫌弃了。
玄凝气不过,又不敢声张,便把怨念全落在掌心指尖,扶着绿柳腰,奏他个春波荡漾,待他将要破茧化蝶,一口咬住他喉咙,教他仰首泪落,咬唇不敢将欢声张扬。
她挑眼笑他,抚耳过胸怀,用刚修磨的指甲拨弹他紧绷的琴弦:“而今春意正浓,棠棠既要吟秀春风,何不作大声些。”
“闭……闭嘴……”
棠宋羽睁开水雾朦胧的眸眼,绯红脸上净是羞恼。
“手拿开……那里……是最后一步……不许碰。”
“棠棠自己说的,且渡且欢,哪还需要分先后步骤。”
“那也不能一起嗯!”
泷泷双目飘摇坠落,他颤抖着偎在她怀中,像一只贪恋温暖的白蝶,不断的蜷缩起自己的身子,将她紧紧圈在了梨花椅上。
放在蝮蛇界,这是绞杀的征兆。
一晌喘声止,玉手缓缓攀附肩膀,转眼握住了她的脖颈。
他没有用力,却也是乐此不疲地按着她喉结,玄凝无奈地制止道:“再按要吐了。”
美人泪挂眼睫,芳菲尚未褪去,眸眼嘴角却已冷若寒霜。
“阿凝,陪我。”
这句话,自打她二人重逢相会,便一直在耳边重复。
他不说陪什么,玄凝便当他是久别重逢,患得患失,搂着他腰身哄道:“我这不是在陪你吗?”
“嗯。”棠宋羽吻了吻她嘴角:“不够。”
“那棠棠自己说,我怎么做才能让你感到心满意足。”
他望向她深红眸眼,指尖在她唇上摩挲,勾唇一笑,直教霜雪融春水,滴落她心涧。
“我欲壑难填,阿凝……满足不了我的。”
她眼睫轻落,压暗了几许眸光,美人却笑着起身,使出了不知从哪学来的欲擒故纵的本事,勾得她杏眸半眯,踩住了他挂在腰间,垂坠拖地的衣摆。
“你说什么?”
他不回答,玄凝便站起身,向他步步逼近。
“欲壑难填……这种放荡话,你也能说出来。也是,你如今不是世子夫,没了规矩约束,自是放浪形骸,无拘无束,什么话,什么举止,都要学来说道作态一番。”
擦肩而过,棠宋羽惶然去抓她的手:“是我失言,阿凝别走……”
她冷笑,上手强行分开了他:“不是说我无法满足你吗,既然如此,那便换个能满足你的人来。比如……二娘子。”
“……”
房门打开,散一室料峭春风。
棠宋羽攥紧了拳,摁在揪疼的心口,望着她离去的门外,翕动唇边,晶莹悬挂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