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439)
“等你消气,莫要来寻我了。”
人声散去,水中倒影成双,神巫捧起一把月光,揉碎了洒落蝴蝶骨面,细细搓洗着上面的血迹。片晌,弯唇回眸,朝着无人的身后浅浅一笑:“许久不见,玄凝。”
月光悄然躲藏乌云之后,几片沙沙作响,雪地之上,红衣慢慢走出黑暗,迎着那与之相同的赤红眸眼,不解皱眉道:“你能看见我?那你为何要装作看不见的样子。”
“我以为你会先问我,‘为何你和我长得一样’。”
玄凝点点头,将她手中尚未清洗干净的蝴蝶骨面,拿在手中漂洗道:“本来想问的,但答案过于明显,再问,倒显得我愚笨。”
“是吗。”
“你是原定的情节,是不曾更改的命运线,是被棠……被身为神明的他,困在梦界,那个分崩离析的我,明月的另一面。”
玄凝戴上面具,挑起她臂膊垂挂的蒙眼纱带,系在了自己眼眸。
“我说的对吗?”
“玄凝。”
那张脸尚未被巫咒占据,其神形却已然与自己相似五分,神巫黯淡一笑,指尖轻抚过她额心,向下,在她眉眼巡游昨日的风采江山。
过了会儿,她笑着摇头,将头戴的银月神冠,晃一曲清幽。
“不对。”
“不对?”
“堕落梦界者,往往难以察觉自身身处虚梦,而你,却能独立于梦境之外,梦界之里,罅隙见我。”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
北风弄鬓柳,回答她的,只有泛起波澜的目光,在瀚瀚星河中,闭目又缓睁。
“你很快便知道了。”
话语落下,月亮身旁永伴的白星,频频闪烁。
玄凝仰望着夜空异象,刚要发问,却听神巫低声不清地喃道:“这么快就发现了……看来他的神力,已堪比上境创世神。”
“你在说什么?”
神巫忙而不语,凝眉并指,只手解开腰上的铃铛,扔于她怀。
“去吧,去到梦的最深处,去到圆环的交点,做出你的抉择。”
“等等,你先说清……”玄凝还想问清楚,脚下骤然一空,她便全身坠入凭空出现的深渊。
“切记,不要在梦界停留。”
话音尚未落下,天上的白星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瞬间膨胀数倍,将身旁的月亮挤压粉碎,挥洒在浩瀚星河,燃成千万道白线。
几乎是同时,神巫周身迸发出血色浓雾,伴随着潮湿腐朽的气息,匆匆回眸,确定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身影消失不见,她挥手成咒印,将空中坠落的白色光线,悉数摊占成雾。
“梦界与现实同时存在,彼此影响。”
“冷静,棠棠。”
漫天纠缠闪烁的红白莹雨,散落一地雪雨。
有风异动,落花翻涌,悠扬长风里,粉碎月亮的凶手“白星”,缓缓睁开了眼睛。
“小小人巫,胆敢训诫神天之主。”
“白星”闭上眼,坠落的月亮碎片定格在空中,就在神巫以为他人心未泯,总算懂得消停的时候,那双淡白的瞳孔却无声出现在身后,紧紧锁住她渺小的身影。
“该冷静的,是你。”
她想跑,施展的鸿羽清风,在圈起的白焰里处处碰壁,索性改踏焰火直上,只是还未到一半路途,她便被从天而降的火障再次扑落。
当她滚灭身上的焰火,仰目站起,倨傲的神明始终低着眸眼,将刻板规矩的微笑挂在唇边,对她身受到的烧灼疼痛,无动于衷。
“你的神力貌似比先前涨了不少,是因为那颗凡心吗?”
没有回答。
铃声戛然,神巫站在白焰中心,直视那双凝雪的眼,难以置信问道:“你当真将凡心炼化成神墟?”
他不曾眨眼,只反问道:
“无用之物,为何要留。”
神巫攥紧了手,红雾迅速蔓延脚下,汇聚成头顶赤电,撕咬着白焰与月的残片,绽放漫天齑粉。
赤电笼罩的白星,是毫无波澜的平静:“即便你依靠梦界,身累万重赤力,但你想困我,像当初在义庄特意提醒,在娲祖神庙,赠她赤电编织的红线一样,皆为徒劳。”
“因果缠身,试解千万种,到你口中只是一句,‘皆为徒劳’?”
一声冷笑,神巫垂眸哀道:“天外之神,当真是薄情淡意。”
“我……”
冰面上的女君悄然睁开双眼,映眼依旧沧白,不等双腿交叠端坐的神明睁开眼,玄凝扬起手掌,朝他脸上扇了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并没有到来,五指落下,拍散的蝴蝶惊飞乱眼,玄凝被手上无处可落的力量带着重重跌落冰面,一扭头,本该情绪淡泊的神明,此刻眸眼画满哀怆与怜悯。
“薄情淡意,为神道格方修稳阔。”
“我是失道失格,无修无境之神。”
*
蒙在心头的白雾,是何时勘破的。
棠宋羽看着摔落眼前,按着身体惯性翻身站起的女君,识海中的千万思绪,都如海上风帆,迎着她眼中怒火烈烈作响。
是了。
在他濒死之际时,那个自困凡尘的仙人,捂住他的双耳,亲手驱散了封在心头的白雾,使他看清过去,望尽将来,人心惶惶生畏,思窍不堪其重,而落得个空白失魂下场,后被人打捞上岸,险些成了家。
好在惊雷贯耳。
大雨之下,执念是纵横心间的沙砾,磨得他面目全非,只在一遍遍道尽她姓名后,拂手将眼角泣血擦净,不顾身后女人的阻拦,朝着他的心途所终,蹒跚漫道。
“早在濒死之际,我便接受了我的存灭,我的天理,我的变数。看尽你我红尘缘线聚散的网,是古老的神灵,濒死圈写的祝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