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440)
棠宋羽上前一步,她便退后一步,警惕的脸上,还充斥着一丝畏惧。
隔着三人的距离,他停下了。
“为人为仙为神终有不甘,于是我想,若我像女娲一样,拥有主宰创世之能,便可跨天地命轨,改变殿下既定的命轮,改变折叠相交的轨迹,改变生离死别的终曲,陪在你身边,百年复百年,再无任何不甘。”
“为此,我将神心分离,一颗是柔软缥缈的方寸之灵,附万物而生;另一颗则坠落裂谷,深埋地壳万丈之下,终年被地心火焰淬炼,以天地命理,助神格迅速蜕变。”
“可我失败了。”
“两心加持下,神力固然陡增,我却无法记住凡间的任何事物,甚至连殿下的存在,都在槃骨轮的转动中,悉数模糊不见。后来,我成了八天崇神主,成了和她们一样,祛除善念,远离人间的神明。”
不知度过多少轮回寂灭的钟声,引渡新生之神的神主,在某一处前世梦境中,听到了一段似曾相识的段落曲调。
“零零铛铛……零零铛铛……”
神明默念着,赤脚踩过虚幻的云,在空白无物的殿阶前,在日光照耀不到的永夜边陲,祂跪在地上,渴求一处光亮。
可恨那极寒的黑暗,只有降下人间的紫电在闪烁。一条条,一柱柱,鲜少时分,紫电会编织成无边无际的网,用来网罗人间异象。在过去,偶尔也会有神,将赤电幻化成奇形怪状的生物,只为博得同修一笑。
赤电?
那是源由女娲,专门用来审判处决神明的力量。眼下十方神天,何神敢如此放肆?
那张无悲无喜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怔愣。
没有。
在看得见的当下和未来,可堪赤电之力者,无神存念。
过去……
唯有过去……
唯有,过去。
过去有多长,无非是神明衰白的青丝,在封存万众神明凡尘的白茫茫境界,生了又生,白了又灰,直至填满一整座殿堂,前来请的小神童无处下脚,请来了祂神劝导,神明颤抖着抬起脸,将指尖的鲜血,顺着墙上画影,覆上留白的面庞。
[你是谁……]
[告诉我好吗……]
[倘若那些模糊的画面是真……为何,为何?为何我想不起来你的面貌,你的声音,甚至连你的名字,都无从知晓。]
千年未解的疑云,在抠裂的壁画上,一切都显得苍白无力。
跪在崇高的画像怀中,神明将尖锐的笔锋,对准了再次烧灼的额心神纹。
“识海被毁,身无神心,我的诸多思行变得难以自控,成了她们口中的失道神。但我的神力仍日渐高涨,她们忌惮我的存在,便以重建识海为由,将我送去九天恚雷洞。在那里,我看见了殿下。”
身影渺小如浮海一粟,却能手握长剑,引来十天界前所未有的万丈赤电之景,击碎禁锢神明的天幕。
她于万光纷纭,碎片喧嚣的空中坠落。
坠落他追来的臂弯,坠落血肉疯生的躯壳。
跪在此间,神明忽而明悟了茫茫众生海,求神得神,是何等欣喜若狂。
那是他的神明。
[总算找到你了,棠宋羽。]
是赐予他姓名的神明。
她的怀抱过于炽热,灼得他眼尾红痣,闪烁过一道又一道流星。
剧烈的心跳,紧贴着胸膛共振,填满他本该的空荡。这个人,似乎与他有着千言万语都说不完的故事,可他连她的称谓都叫不出,只能紧紧地抓住她发尾的红绸,将全身重量倾压,恨不能寄与她身血肉生长。
而她,却要离开。
[抱歉,我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有些人与事,还在等着我。]
女君愧疚地摸了摸他脑袋:“再等我一段时日,等到你识海中的兰花再次盛放,我便会来见你。”
“……”
他唯一的神明,无法视他为唯一信徒。
眼见着身影随赤电散去,棠宋羽抓住了他的神明,将她身踝系挂的响神铃,焚碎在掌心。
“困我过往者,当被我所困。”
暴戾的雪焰吞噬了女君的身体,里面的人惊慌道:“住手棠棠!这么做只会让你我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
似是听到了有趣的话语,棠宋羽扬起了唇角:“那我便看看你和我的过去,看看你是如何作为,如何对我,才使我奋不顾身,甘愿为你分化神窍。”
“棠宋羽!!!”
响神铃已被焚碎成齑粉,女君再也召不出足以灼碎焰火的赤电,只能咬牙切齿道:“你敢困我,我就再也不要你了!”
“是吗……”棠宋羽煞有其事地轻托下颌,将眼角的红痣,笑成了额间倏尔添的一笔红日。
“那我更要困住你了。”
“棠!宋!羽!”
“轰——————”
女君的怒吼,与翩跹的白蝶,一同消失在滚滚雷声。
铺天盖地的极刑中,神明痛苦地跪倒在地,在紫电到来的瞬息,神魂躯壳,构筑肉身的灵,皆化成泥尘。
失衡,坍缩,重组,再次崩塌。
在万般生机皆剎然的雷洞,神明周而复始地承受着超出他所能承受的一切苦痛。
好在梦境甜美。
好在她始终不察,来自千万年后的目光,好奇而贪婪地,追随着所有她,追随着她眉眼间,来自顽强心性的刻画。
“原来……”
不知过了几载寂灭之刑,红雾笼罩之中,一株兰花正缓慢地生长,无畏周遭的黑暗与电光,在满是乌血的沼泽,自由地舒展着翠叶,开出鲜嫩的花苞,散发着世间最真挚洁白的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