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终，都是我心甘情愿。”

*

“后来呢。”

“我本为失道者，后来，我见你要走，便以新生混沌的识海，编织出网罗诸象的梦界，试图将你……困在我的身边。”

虽说是轻描淡写地带过，玄凝还是暗暗惊讶于神明的诚实。至于是赤子坦诚，还是认定她不具备揍他的能力……眉宇微缓，玄凝向前走了半步。

“可你还是失败了。”

“……是。”棠宋羽垂眸道：“我的识海尚未修复完全，殿下找到梦界缝隙后便独自离开，将我遗弃在雷洞，面对漫长的极刑。”

“说得好像都是我的过错。”玄凝冷笑道：“你将我的魂魄分化，困在你一手创建的虚实梦境，历经世间千灾百难，可知晓我魂魄之苦，凡心之痛，又可曾问过我的同意？”

“你同意了。”

“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棠宋羽凭空拿出一张纸来，上面的落款，写着她在世外某一处的姓名。

【甲方（用人单位）：神界关系统筹维护总司，以下简称“系统”】

【乙方（劳动者）：宋凝】

【乙方的工作岗位：监察审计署】

【岗位职责：监管上下级，管控保障系统内部秩序】

【乙方的工作地点：不定】

“………………………………”

玄凝看着白纸黑字，陷入了好一阵沉默。

“你这是合同欺诈。”

他动了动手指，将过眼合同上的一行小字，着重描圈。

【乙方行使入职福利期间，为保障乙方魂魄安全，甲方理应采取包括但不限于复制、备份、测试等保护措施。】

玄凝左不过是动了动嘴皮，他就肉眼可见地皱起眉头来。

“你骂我。”

“我一介凡人，哪敢对神明出言放肆。”

“你方才还想揍我。”

“怎么会。我不过是好奇神君的真实模样，想把火焰摘下来看看。”

“……”

她狡辩时，神情连伪装都不曾，棠宋羽移开了视线：“这就是我的真实模样。你在人间所见到的，不过是依照你的喜好，幻化而成。”

“原来如此，难怪我一见棠画师，就走不动道了。”

“……”他瞥她一眼便收回。

“也难怪我会对镜释行的脸，念念不忘。”

棠宋羽皱眉望了过来：“他的脸非我幻化。”

“哦——”玄凝扬声点点头：“原来是天生丽质。”

“………………”

见他扭头不语，玄凝缓缓放下手，交握在身后，笑着望道：“所以，这里也是困我的梦境对吗？”

闻声，他回过眸眼，暗默如夜雪。

“看来是了。”

她打量着四周，似乎在寻找能够逃脱的蛛丝马迹，棠宋羽犹豫着，无声走到面前，将她藏在身后的手，牵在掌心温暖。

“阿凝……”

“留下来，好吗？”

“人之在世，大梦琳琅万千，神之梦界，更如繁星重重，与其耗费余力寻找下一个梦境的入口，倒不如陪我在此间安渡凡生岁岁，共赏四季花景人烟。”

她没有回应，却也不再畏惧躲避他的接近。棠宋羽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手，放到火焰掩藏下的柔软面庞，歪首紧贴，依恋的目光，则在她眉眼细细密密地描摹。

“求你了，阿凝……”

伴随着话语，他一点一点褪去脸上的焰火，将她记忆里熟悉的面容，再次展露眼前。

“别不要我……”

不管是从前，亦或是当下，玄凝都听不得他撒娇，落泪尤甚。一声短叹过后，她摩挲着他眼下红痣，将焰火作结带缠绕的腰身，搂在了怀中。

“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

棠宋羽安静地依偎在她颈边，倏尔铃声脆响，袖中的利刃，削落几寸青丝，他听见她跳动的脉搏，奔涌出刺红，听她在耳边喃道：

“再等等我……”

神巫睁开双眼，夜空中，月亮依旧高高悬挂，静止不动的白星又隐隐闪烁，她摸了摸脖颈上新添的伤口，随之与落下的赤电一同，匆匆消失在袭来的白焰中。

“又抛弃我。”

冻结的湖面上，棠宋羽抱着坠落怀中的身躯，缓慢地倒在地上，话语落下，四周重归黑暗，蝴蝶簇拥着神的面庞，贪婪地汲取着重新燃烧的火焰。

“这一次，你会去往何处时间，又会遇到何种模样的我。”

识海中悄悄多出了新的记忆，棠宋羽扶着隐隐作痛的额心，明眸流转，锁定了千万盘旋缠绕的兰花茎叶上，一丝分线。

“找到你了，殿下。”

*

熙熙攘攘的红桥连接南北两岸，白日里的步天楼，是脱去金缕玉衣的美人，身体起伏的一切毫无遮掩，反让人失了对细腰紧臀的欲望与遐想。

一点瘦小的灰白身影端着茶盘，小心翼翼地行走在盘旋向上的楼阶，不知何处门开，晨间欢声贯耳，他暗暗攥紧了手，加快了脚下步伐。

十二楼。

成年男子上行至此都要喘上个上气不接下气，小男子也不例外，顿在门口，弯身微微缓着呼吸，直到有所平复，这才敢将手挪开，贴在门上轻叩。

“女君。”

“进。”

内室安静无声，小男子蹑手蹑脚的将茶盘放在桌上，微风吹拂檀香帐，带着两岸盛开的花香，习习熏过鼻尖，转身要走时，有人轻撩帘帐，将春日里的暖阳，道与唇齿。

“小兰花，你过来。”

兰花，是他身份牌上刻画的图案。

小男子犹豫了一下，转身问道：“女君还有其他吩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