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442)
“没有吩咐,你就不能陪我会儿了?”
脚步声由远至近,未及履袜的足尖降落面前,男孩把头低得更低,匆匆退后了一步。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不是怕……”她的影子又靠近了一步,棠宋羽红着脸,恨不得把眼睛闭进天灵盖去:“女君,你又忘记穿衣裳了。”
“都说了我在蜕皮期,不喜穿人类过于繁重的衣裳。”
来步天楼的客人,大多都会说些耍流氓的浑话,偏偏这种话,是从女君口中说出来的,棠宋羽不信,却也不觉得她在调戏,只小声劝道:“那……披着也行。”
女君无奈叹了一声便回了帐中,片刻着一身如蛇般波光粼粼的长袍来。
“好了好了,快把头抬起来。”
余光瞥见她泛光的袍边,棠宋羽这才放心地把头抬起来,与之深红的眸眼对望。
她眼下缀了怀日弯月,看起来,很是别致。
“天温渐升,你在楼中工做,过冬衣裳可临时褪去,免得上下楼层,热出了汗,风一吹,俨成了春热症状。”
女君笑着将软绢递去:“来,擦一擦。”
“可……会弄脏的……”
他看起来很是为难,女君只好自作主张,试探着用绢丝在他红润的耳边轻擦。
“我知你有所顾虑,可倘若有人存了狎童恶念,又岂会在意你身上衣装,穿得多或少。”
“嗯……我知道。”
“放心,这段时间我会住在这里,谁敢动你,我就将谁丢红河里去。”
棠宋羽默默低下了头:“……女君这样做,会被官差带走的。”
小孩子总是在大人的玩笑话上较真。
眼看自己的“玩笑话”,成了压在男孩头上的大石,女君不紧不慢地用指尖点在他额心:“好了,擦完汗去把外面这层厚衣裳脱掉,我帮你暂收着,待你放工再来取。”
棠宋羽翘着兰花玉指,从她掌心小心接过手帕,却迟迟没有擦拭动作。
“你若实在在意,这帕子便赠予你了。反正是红桥上随手买的,我这里还有一条一样的。”
她晃了晃指尖勾着的帕子,棠宋羽这才颔首收下她的好意:“多谢女君。”
“不必言谢。”女君转过身,黯然呢喃道:“我欠下的……何止一条帕子。”
她呢喃的小声,棠宋羽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什么?”
“没什么。”
女君回眸笑道:“我习惯自言自语。”
确定女君不会偷看或突然闯入,棠宋羽站在枨乙玉屏后,犹豫着将鼻尖寸寸凑近捧于掌心的绢花袖帕。
是金蛇香炉正醺的檀香,带着一丝丝说不出味道的凉意,像女君的眸眼,明明是炽热的深红,其中蕴含的悠远苍凉,却是连笑意都难挥去。
“小兰花,脱好了吗?”
棠宋羽慌忙应了一声“没有”,随后将手中软帕折叠整齐,放在了一旁花几案上。待他走出,女君正坐在案边写画着什么,听见动静抬眼望道:“小兰花,你会作画吗?”
“……不太会。”
“不太会?那就是会一点。快来看看我的画。”
棠宋羽缓慢地放下了拘束的手,过于宽大的衣袍,衬得他似是一只蝴蝶,乘着微风翩翩飞过花香珠帘,降落她的身边。
只是……
“这是……”什么。
“我在临摹梦娥将军的经典名画,《悍兔奔月》。”
“……”
“怎么,不像吗?”
他抿了抿唇,被女君发现,又是一声振聋发聩的发问,直将小男子的良心敲打,一晌艰难的左右斗争后,他点头道:“像。不过……”
女君微微眯眼,棠宋羽又道:“与梦娥将军所作相比,还要魁伟壮丽一些。”
她满意地笑了:“我也觉得。”
小兰花,虚虚低下了头。
为了逃避说谎带来的一系列身体反应,棠宋羽微臊着脸,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她的画面上来,认真打量道:“月亮旁边……有只眼睛?”
“哦,这是启明星。无论是晨昏还是傍晚,又或是日光沸腾的晌午,它都会在遥远的地方,看着月亮。”
“说的是金星伴月?”
“世人尝以浪漫的说辞,去形容万物运作现象。在我看来,此等作为,当是金星逐月而围困,世世代代,纠缠不休。”
“这样,不好吗……”
女君愣了愣,转眼看着低头呢喃的男孩,手中毫笔无意识紧紧攥了又攥:“为何这么说?”
棠宋羽抬眸望着她:“它眼中唯有一个月亮,这样不好吗?”
望着那对幽黑与白雾交织的瞳珠,女君垂眸摇了摇首:“不好。”
她伸来了手,尽管不似他人般恶意,却也教年幼的身子忍不住颤抖,棠宋羽暗中攥紧了掌心,等待着,再次信任他人的结果。
可她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下,用竖起的指尖,凌空在他眸眼描摹。
“我希望他眼中是揉和姹紫嫣红的黑曜,见人间炎凉百态,仍照拂焰雪春煦,而非断除善念,如月亮般荒凉苍无的灰,反象一切的白。”
她眉眼专注,棠宋羽却分了神,小小的脑袋,为听不懂她的话而焦虑不安着:“我……不太明白。”
“哪句话?”
“女君说,金星伴月,逐月而困……”
“可是,伴月和逐月的……不都是同一颗金星吗?”
他抬起头,凝望女君愕然愣住的面庞:“当它满眼渴求月光的照耀,必然会有一片阴暗地,被月光轻拢怀中,在数不尽的柔光里,滋养着盛放。”
“正如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