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5)
棠宋羽扶着腿艰难站起,用他惨白的嘴巴问道:“殿下……如何?”
可惜他声音太小,云泥没能听见,纵然听见了,依她的性子也不会告诉他。
他拖着笨重的身体,一步一顿,常人只要花上数十步就能走到她的寝居,他却足足花了上百步。
云泥在身后嘲笑,“雪地黏脚,怎么没人给新郎夫备上花轿,好抬他进去。”
刚从堂前出来的天蜻抓住她的胳膊,警示了一眼,“别说了,他落魄至此已够可怜。”
“他可怜?我看他是蹬鼻子上脸。仗着殿下宠爱有恃无恐,居然敢投湖威胁殿下,害得殿下寒冬天下水去救他,至今昏迷未醒。”
听到她至今未醒,棠宋羽身形一滞,停在了寝居外。
见他还要跪下,玄遥厉声呵止道:“够了。”
她只是一时气话,这孩子怎如此一根筋。
“你先去偏殿,已经给你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服,你洗完再来见我。”
棠宋羽嘴唇一张一翕,似想违抗她的话,玄遥只好多添了句,“她无事,很快就醒了。”
他深深望了寝居一眼,这才跟着女侍前去偏殿沐身。
冻僵的身躯泡在草药热汤中,血液重新活络了起来,热气熏得面色粉红。头发泡在水中重新恢复了柔软,在光下乌黑发亮。
棠宋羽木讷地清洗着身子,望着水中漂浮的藏红,他看见自己嘴角的胭脂。
*
池塘上的莲灯,点点莲火汇聚,早已看不出原先模样。
当她头也不回走出婚院时,棠宋羽直愣愣地站在门口,絮雪吹在他的身上,冰莹轻点鼻尖,他的心已然比雪更凉。
他很想将她拦下,将她按在床边,破开胸腔,看看她的心究竟怎么长的,为什么变化如此快,先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能全然不作数。
她是不是存心想他难堪,存心想羞辱他,才会在大婚之夜以不洁之由置于他死地。
她若有意不记得,他的清白又有谁能证明呢。
不知不觉,棠宋羽已走到她的院中,有女侍看见她,疑惑问道:“咦,新郎夫这个时间不应该……你怎么到殿下院子来了?”
棠宋羽置若罔闻,没有停步,一直往湖边走去。
女侍觉得不对劲,连忙跟在了身后
她终究和长公主一样,不过是把他当个物件,挣来抢去,只为了那一刻的拥有。
尝过了滋味,便不再有新鲜感,再用不洁之由,顺理成章地将人踹开。
她的爱,当真凉薄。
“玄凝,你的心太冷了,我承受不了。”
他一头栽在湖中,岸上的女侍吓得大叫。
冷水刺骨,他分明是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衣物的重量让他不断下沉,溺毙感包裹着他的心脏,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渐渐地,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渐渐地,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
玄凝醒来后,发现床边空无一人。
她唤了一声,门迅速被推开,她以为是他,却发现是云泥天蜻二人。
“殿下你可算醒了。”
“棠宋羽呢?”
听她开口就问那个男人,云泥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殿下真是不爱惜自己身子,像他那种人放任不管就好,何苦让殿下费尽心思,连命都搭进去。”
“我问你他人在哪,你何时变得如此不知分寸。”
天蜻见玄凝有气,忙将云泥拉开,“棠画师他无事,现下应该在庄主那里议事。”
玄凝蹙眉,母亲和他议事,不会是……她慌忙掀开暖被,起身就要去找他们。
云泥天蜻赶紧拦着,不让她出房间半步。
“让开!”
“殿下刚醒不能受寒,要静养几日,方才不留头风病根,这也是庄主的意思。”
“就是就是。”
她俩是铁了心要拦,玄凝一寻思,她们二人身手加起来比自己厉害,以一对二,硬碰肯定不行。玄凝在房间急躁的走来走去,摊手道:“服了你们,我回去躺着总行了吧。”
见她躺下,云泥天蜻放松了警惕,又重新回到床边候着。谁料刚过去就被掀起的被褥蒙了脸。
“殿下!”
两人将被褥拉扯下,眼前哪还有玄凝的身影。
门声响动,两人回头刚要去追,却发现屋外落了锁。
“我去去就回——”
屋外声音戛然而止,玄凝望着院中身影,心里的怒火又噌的上来。
“棠宋羽!”
他就站在原地,望着她怒气冲冲地走过来,下跪行礼道:“承坤殿下,万安。”
玄凝一肚子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礼貌生分的称呼和毕恭毕敬的一跪,硬生生堵了回去。
“你喊我什么?”
“天子赐字号“承坤”,自是唤作承坤殿下。”
她昏迷不醒时,他脑子是进水失忆了吗。
玄凝俯下身揪着他的衣襟,咬牙切齿道:“你该唤我君姝。”
他目光躲避不及,直直撞上了她的眼眸。
棠宋羽眸色无光,如冰天雪地中凋零的残花,看不见任何生机,他笑的凄凉,蹙眉勾唇,倒也算得上一个“美”字。
“休书我已经签了,如今,殿下是自由身。”
漫长无声之中,她攥着他衣襟的手紧了又紧。
棠宋羽一动不动,任她在寒风中哆嗦,也不肯伸出手将她拥住。
许久,他起身叹了一声:
“殿下,自重。”
玄凝抬起头,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她眼眶虽发红,倒是一滴泪也没有。
“既然休书已签,那你还来我院中做什么?来给我下跪请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