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心不正(50)
思绪纷乱间, 却听林枕书冰冷的声音已然响起:“起来回话!公子今日可曾来过别苑?”
张然急忙应道:“回王爷, 公子今日……未曾踏足!”
虽心知楚卿辞多半不在此处, 可万一呢?闻听张然如此作答, 林枕书面上阴霾更重!
他眼神凌厉,紧盯张然:“哦?那昨夜他在别苑盘桓许久, 所为何事?可曾提及去向?从实道来!”
张然心头猛地一跳,骤然忆起昨日楚卿辞竟破天荒向他索要一物。难道公子他,情急之下, 竟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难道公子……是逃了?”
林枕书周身气息骤冷:“你说什么?!”他目光紧盯张然的脸, 不放过丝毫细微变化。
张然右手下意识抬至额前, 虚掩了一把冷汗:“属下失言!属下该死!公子昨夜前来,只询问了投军相关事宜,其余……确未多言!”
“昨夜公子在此,可有任何异样?”见张然答得含糊, 林枕书声音又冷了几分,“你仔细斟酌清楚了再答。本王平生最恨蓄意欺瞒!”
张然心下暗呼“公子救命!”,惶然无措,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才能两全:“回王爷,举止倒与寻常无异,只是公子脸上似乎……新添了伤处。”
闻听此言,林枕书急声追问:“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公子脸上的伤倒无甚要紧,只是那伤痕像……”张然话音迟疑。
林枕书厉声打断:“莫要吞吞吐吐!说清楚,像什么?”
张然心一横,脱口而出:“像是公子自己划上去的!”
“你说什么?”林枕书嗓音陡然上扬,带着难以置信。
张然定了定神,将心一横道:“属下绝无虚言!公子他……那伤确是他自己所为。”
林枕书怔了一瞬,唇边竟溢出一声冷笑,分明是被这荒谬至极的真相气笑了。他怨楚卿辞未能明白自己的心意,更恨自己竟始终未能及时与他表明心迹。
指节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洇出点点血痕。一念及此生怕是此生难再相见,胸膛间气息猛地一窒,连呼吸都沉重滞涩起来。
张然屏息望着眼前这骤然失了分寸的尊贵之人。情之一字,果然最是伤人。他暗自想着,此生绝不愿尝此煎熬。
心中不忍,他终是低声回禀道:“王爷,公子他昨日还从属下这里取走了两张面具。”
“面具?”林枕书目光瞬间扫向他,“什么面具?”
“可改头换面之物。”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张面具,呈给了林枕书:“王爷请看,便是此物?”
林枕书指尖抚过那面具,薄如蝉翼,触手生凉,实乃不可多得之物:“仅凭此物便能改头换面?”
张然颔首:“王爷稍待,容属下借面具一用,即刻为您演示。”
言罢片刻,眼前之人竟已化作一垂垂老者,连面上皱纹亦纤毫毕现,宛如天成。
凝视这顷刻剑便换了的容颜,林枕书心绪却愈发焦灼,以卿辞之智谋,又得此奇物相佐,恐怕早已隐藏踪迹出了城门。这苍茫天地间,却又往何处觅?
不过,便是寻遍天涯海角,终有一日,他也必将他寻回,锁在这王府中,教他再不能离开王府半步。
林枕书看着张然,袍袖一动,手已然伸到他面前:“拿来!”
张然心中叫苦。他不过一时起了玩心耍了把宝,这下可好。他慢吞吞地在怀中摸索半响,方又掏出一张面具,颇为肉痛地递了过去:“王爷,这……这可是最后一张了!”
林枕书手腕一转便从他手中将面具抽走:“瞧你这般神色,倒似本王强取豪夺一般。” 说着,随手便从怀中取出五张百两银票,拍在张然面前:“五百两,购你面具!”
张然脸上堆笑,开口道:“谢过王爷,您实在太客气了!”话音未落,他那双手却已急急接过了银票,忙不迭揣入怀中,毕竟,重制面具,也需银钱不是?王爷府家大业大,想必不差这区区五百两。
林枕书方踏出别苑,忽又驻足,回首幽幽道:“既是公子心愿,几日后你随镇北军北上吧。”
张然抱拳:“属下遵命!”
林枕书心绪茫然回府。日影西沉,书房内光线渐暗。
离末疾步入府,迎上便问:“如何?公子可曾回府?”
守卫:“回统领,未曾!”
离末又问:“王爷可在府中?”
“王爷自晨间回府,便未再出府。”
离末行至书房,见内室晦暗,正欲转身。
“进!”林枕书声音透着疲惫,自黑暗中传来。
离末方推开房门,林枕书便急急追问:“可寻着公子了?”
“噗通!”离末重重跪地:“属下无能!未能寻得公子踪迹!请王爷降罪!”
“……罢了。何错在你?” 一声叹息几不可闻,“错,在本王。”
月华如冷水倾泻,透过窗棂落在他孤影之上。离末抬头望去,那浸在寒光中的面容满是忧郁伤怀,哪还有半分战神威仪,又哪里还寻得丝毫摄政王尊贵?分明只是个……为情所困的寻常人罢。
王爷的目光仿佛穿透夜色,自语道:“你说,这些年,本王是否过于纵容了?是时候收回本该属于本王的东西了。”
一旁的离末明白,这并非一个需要他作答的问题。他依命悄然退下,阖上房门。抬眼间,但见一轮皎月穿云而出,清辉洒落,或许昭示着天象将变。
林枕书唇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仿佛在这月夜之下勘破了尘封的心事。他沐月而行,信步踏入太傅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