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会知道？

那些账目，那些田契的转移，他明明做得极其隐秘。

连他最信任的张奎也只是执行，并不知道全貌。

眼前这个女人，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而是一个掌握着他致命把柄的炸弹。

“你……”李慕文喉结滚动，艰难地挤出声音，试图找回一点掌控感。

“你到底想怎么样？”

许静怡微微扬起下巴。

“想怎么样？”

她慢条斯理地重复，目光扫过桌上那份离婚协议。

“很简单，第一，这份协议，作废。我林晚枝，现在还是你李慕文明媒正娶，上了族谱的正房太太。”

李慕文拳头握紧，这等于把他精心策划的自由之路彻底堵死。

柳曼云更是急得差点喊出来，被李慕文一个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许静怡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继续道：

“第二，三天之内，把我刚才说的嫁妆、现大洋、田产铺面的所有账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给我吐出来，交割清楚。少一个子儿……”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李府深处，那象征着最高权威的主院方向，“后果自负。”

李慕文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连本带利。

这简直是扒皮抽筋。

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从牙缝里挤出字：“林晚枝，你不要欺人太甚。你以为……”

“我以为什么？”

许静怡截断他的话，语气变得森寒。

“你以为我在跟你讨价还价？李慕文，你搞错了。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清算的开始。”

她微微前倾身体，压低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

“想想你书房暗格里，那些和天津卫日本商行往来的‘特殊’货单。想想你瞒着大帅，存在汇丰银行保险柜里的，那批‘多余’的军械。”

“李大帅若是知道他的好儿子，一边喊着新思想，一边和日本人勾勾搭搭，还私藏军火……你说，他会怎么想？”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李慕文脑中炸开。

他浑身剧震，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红木圈椅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连这个都知道？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是他最大的秘密，是他为自己留的后路，是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的绝密。

连张奎都毫不知情。

这个女人……

她到底是人是鬼？

“你……你……”

李慕文指着许静怡，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张奎和柳曼云完全懵了。

他们不明白少帅为何突然如此失态。

柳曼云看着李慕文惨白的脸和许静怡那冰冷如霜的眼神，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让她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双臂。

许静怡直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俯视着失魂落魄的李慕文，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更深的寒意。

“三天。李慕文，你只有三天时间。把我的东西，原原本本还回来。”

“少帅府西边那个清静的‘听雨轩’，我看就挺好。”

“从今天起，我住那儿。没我的允许，任何人——尤其是你，”

许静怡目光冰冷地扫过柳曼云。

“不准踏进一步。否则，我不保证李大帅的书桌上，明天会出现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说完，她再不看厅内三人各异的神色，转身，径直朝花厅外走去。

单薄的背影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踏过地上狼藉的碎瓷和冷掉的茶水，走向门外灰蒙蒙的天。

花厅内，只剩下死寂。

炭火似乎也熄灭了最后一点暖意。

李慕文瘫在椅子里，面无人色，牙齿咯咯作响。

张奎脸色变幻不定，惊疑不定地看着少帅，又看向门口消失的背影。

柳曼云则彻底慌了神，扑到李慕文身边，带着哭腔：“慕文，慕文你怎么了？那疯女人说什么了？她……”

“滚，都给我滚出去。”

李慕文挥手，将桌上的金笔、茶杯、果盘统统扫落在地，又是一阵稀里哗啦的碎裂声。

他双手抱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巨大的恐惧和失控感几乎将他吞噬。

听雨轩。

一个李府角落里的偏僻小院，因靠近后园一洼小小的池塘而得名，平日里少有人至，只做客房之用，带着几分被遗忘的清冷。

许静怡踏入院门，一股混杂着陈旧木料和淡淡苔藓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不大，几竿瘦竹在寒风中瑟瑟，更添萧索。

两个原本负责洒扫这里的粗使婆子，看到她进来，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诧和畏惧，像见了鬼一样，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显然，刚才西花厅那场惊天动地的“疯癫”，已经长翅膀飞遍了李府。

许静怡毫不在意。

她径直推开正房的门。

屋内陈设简单，桌椅床榻俱全，蒙着一层薄灰，冷得像冰窖。

她反手关上沉重的木门，将门外窥探的视线和初冬的寒意一并隔绝。

身体里那股强行支撑的锐气退去。

涌上来的，是这具身体长久积郁的虚弱、冰冷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第24章 被军阀丈夫用新式离婚抛弃的旧式糟粕3

属于林晚枝的记忆碎片，那些被欺骗、被羞辱、被榨干的痛苦，如同跗骨之蛆，缠绕上来，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