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暴君心尖月(272)+番外
柴子奇应了声,抬起头看着梁立烜时,忽然阴恻恻地露出了一个怨毒笑意。
他一步步走上前,想要攥着梁立烜的臂膀将他拖出大中殿。
他看向梁立烜的眼神里,全然没有一丝看着自己手足和兄长的情意。
甚至还不如对待陌路人。
在那一刻,梁立烜的内心也不由自主地从赵观柔身上分出了半分的心神来面对自己的弟弟。
他今年,四十二岁。
弟弟今年也是四十二岁。
四十二年了啊。
时光过得还当真是快。
四十二年前,母亲媞那格将他们兄弟二人生了下来,那时候母亲可曾也在心中期盼过他们兄弟二人之间可以互相帮扶、一世兄友弟恭?
可是母亲生前的这点愿望,到底是永远都不能再实现了。
这些年里,梁立烜也曾屡次有心想去母亲的坟前祭拜,可是柴子奇咬死了不开口,死活都不愿意告诉他、他们的母亲到底葬在了哪里。
梁立烜出生不过百日便被郭氏抱走,从此认贼作母,再也不曾见过自己母亲的面。
连她的坟前都不能去落一滴泪。
他这一生,甚至都不能亲口对自己亲生母亲唤一声阿娘。
“滚!”
梁立烜的脊背弯了下去,他后退数步,一手撑在了殿内的圆柱上,这才艰难地让自己站了起来。
他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可还是咬牙吐出了这个字。
“观柔,你再恨我,也不值当用他来羞辱我……”
皇帝的眼眶中泛着极致赤红的泪光,他紧紧盯着赵观柔,
“你要什么,我写就是了。何必把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
“去研墨来。”
片刻之后,薛兰信捧着纸墨入内。
梁立烜用力握了握拳,稳住了自己发颤的手指,想也不想地提笔在那帛书上写下了自己这一生发出的最后一道诏令。
——传位于皇太女殿下。命赵皇后辅政。自居为太上之位。
写完后,他盯着那张笔墨未干的帛书看了一瞬,复又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那个站的离他很远的赵观柔。
他希望她亲自过来取走这张诏书,能够让自己再离得近一些看看她的样子。
可是赵观柔没有。
薛兰信接过了帛书,递给赵皇后看。
赵观柔唇角勾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诸事既了,我也乏累了,该回去好好歇一歇。兰信,你也去睡会吧,清晨起来,要忙的事情还多呢。”
她转身离开,就这样消失在了梁立烜的面前。
这样的平静,寻常。
却又如此绝情。
像是从前她晚上去洗漱更衣一样的随意,似乎片刻之后还会重新回到自己身边一样。
可是梁立烜在这一刻已经意识到了,那个女人,再也不会回来。
她就这样消失在了自己面前。
一如当年的自己,在龙徽元年正月十六日那一天,全然不顾她苦苦哀求,甚至连听到她说要以死明志也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那样冷漠地转身离去,弃她如敝履。
如今的她这样对待自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恐怕,为了等这一天的到来,她也等了很多很多年了吧?
*
写完那封帛书之后,梁立烜浑身再无半点的力气,膝下发软,竟直直跪在了地上。
他口中喷出大口大口的浓稠鲜血,血淋淋地喷洒了满地。
自己的弟弟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将他往大中殿外拉拽着去,梁立烜不知道他要将自己带到哪里去,但他也不关心,只是哑声问了一句:
“是她要杀了我么?”
他如今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大约她也再不想看见自己活在世上了吧。
若她愿意杀了他,他或许还会高兴一些。
这条命留给她亲手夺去,反而会叫他开怀些。
他并不怕死。
柴子奇拖拽着梁立烜,将他塞入了一辆马车中,冷冷出口:
“死?死才是最便宜你的。”
从今往后,他都会这样不人不鬼地熬下去,在最后实在熬不动了,自己耗死自己。
谁都不会主动出手要他的命。
梁立烜并没有半分的挣扎。
他整个人的神色又恢复了那样的平静。
心如死灰之人,在这世上已经没什么其他的在意的了。
赵观柔想要怎么摆布他,那就由他去吧。
他无所谓了。
“她说,你好歹还是太女的生父,为着这层颜面在,也不想如何虐待折辱了你,反而叫太女面上无光。往后你在昌仪宫里好好将养着身子,衣食吃喝,她一样都不会少了你的。只是还能再熬几年,就看你一个人的造化。”
梁立烜微微垂下眼帘:“……是我曾经对不起你。”
这话说得十分突兀,是对着柴子奇一个人说的。
柴子奇神色一僵,很快又被他敛去了那抹不自然。
“你对不起的只有女君一个人。”
*
太上皇自龙徽十三年的正月十六起,便被赵太后挪到了昌仪宫里静居养病。
侍奉在太上皇身边的,只有内监徐棣一个人。
龙徽十三年正月十六日的朝会上,赵太后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泰然自若地拿出了太上皇的传位诏书,当日便令皇太女登基称帝,并且商议了于明年正月改元。
昨夜邺宫之内经历了那样恐怖嗜血的屠杀和清理,朝臣们就算对赵太后不满,这会儿也再无力多说半个字了。
自那之后,女帝仍旧每日忙着自己的文武学业,并且渐渐越来越多的参与到政事的处理之中来,但是实际上的朝政大权还是落在赵太后一个人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