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凤女(1085)+番外
直到刑部的铁链声压过了门口吉时响起的鞭炮声,庭院里祭祖的线香还未燃尽。
“宗正寺卿宋元久——”为首的刑部主事展开黄绫诏书,声音穿透飘雪的庭院,“收受待罪守备姜忠信贿赂共计三十七万七千六百两,着即刻抄检!”
宋夫人哭得撕心裂肺,带着两个儿子追着丈夫的刑车跑了好几条街,鞋都跑掉了。
两个儿子两眼发青,脑子嗡嗡的,问出了同样的问题,“母亲,父亲定是冤枉的吧?”
宋夫人痛哭,摇头,满目悲伤,“你们父亲说了,让你们不要记恨朝廷,他罪无可恕。”
两个儿子红了眼眶。天塌了!父亲入狱,路在何方?
他们将何去何从?科举没有资格了。曾经向往多时又引以为傲的云起书院……也去不成了。
为什么啊?父亲到底犯下了什么罪?
母子几人抱头痛哭。
宋母跌坐在地,鬓发散乱,“不会的,我儿是被冤枉的。他一向节俭,又怎会收受贿赂!你们搞错了,搞错了。”
然而刑部差吏撬开里卧的床榻,露出砖下整齐砌着的真金白银。
宋母也瞧见了,几乎要发疯!
儿子有那么多银子不拿给她用,放在床下生灰。这个念头让她目眦欲裂。
宋母哭晕在地。
此时,凌州珙城恩驿行馆。
时安夏已经看了不下数遍姜忠信的供词,以及从他府邸搜出来的账簿。
那账簿上白纸黑字写着:宋元久,三十七万七千六百两。
她记得这个宋元久,时任宗正寺卿。
在北翼,这个官职属正三品,与六部尚书与北宣部尚书同阶,算得上位高权重。
他不止可直达天听,使用密折权,还能参与皇储议立,更有权调阅玉牒档案。
宋元久上一世在朝廷缺银子的时候,一举捐了上百万两银子。
当时震惊四座。
人人都知宋大人出身寒门,平日节俭,哪来那么多银子?
他解释说,祖上有点值钱的物什,卖了。
那时候国难当头,没人会怀疑这话的真实性。就连时安夏也深信不疑,谁会想到那是贿银?
宋元久捐了银子后不久就病逝了。他虽然平日为官不算出彩,也没在战时做出感天动地的大事,但其名还是上了《北翼山河记》。
后来朝廷将部分银子归还宋家,宋元久的长子宋慎之拒绝了。
他说,父亲的遗言里有云,宋家的银子能捐给朝廷,是他毕生之幸。
也是因为这样,时安夏见善后清查李家的人是以宋元久为首的官员,便没有多作查验,才出现了这样的纰漏。
原来,宋元久捐给北翼朝廷的,竟是贿银。这个认知让时安夏心头无比难受。
那可是上过《北翼山河记》的忠臣啊!
时安夏也是在此时,忽然明白那句“宋家的银子能捐给朝廷,是他毕生之幸”的真正含义。
第945章 罪臣死不足惜
三十七万七千六百两!如此巨额贪腐,按律当判凌迟或斩立决,绝无宽赦的可能。
家产抄没是必然的,若非北翼朝廷早已废除连坐之法,怕是整个宋氏家族都要受其牵连,无一幸免。
想到此处,时安夏不禁长舒一口气。
毕竟,宋慎之与宋惜之皆是昭武帝时期的栋梁之臣,若因一人之罪祸及全族,实在令人扼腕。
时安夏亲自提审了姜忠信,想要从他嘴里撬出宋元久受贿的原因。
她不相信一个对银子并无贪恋的人,会无缘无故受贿。
与此同时,萧允德也从那小本本的角落里找到了“宋元久”的名字。
他对梦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淡,就算看见“宋元久”几个字,也已经记不清他在前世有过什么功绩。
但他知一点,此人不能死,得保下来。
萧允德提审宋元久时,对方在牢中眉目舒展,面容平静。
那人盘腿而坐,竟向狱卒讨来纸笔,将自己手中尚未完结的政务一一详录,字迹工整清晰。
写罢,他抬手将纸张递出,语气淡然,“烦请转交宗正少卿李大人,礼部侍郎董大人,太常寺少卿王大人,后续事宜他们熟悉,可按此办理。”
狱卒哪敢擅作主张,正欲上报,忽听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竟是太上皇萧允德驾临。
纸张转眼落入萧允德手中。
他垂眸扫过,见字迹流畅端正,竟是和书字体,显是素日习练所致。再细看内容,条条款款,事无巨细,全是未竟的朝务安排,无一字提及己身之罪。
萧允德示意狱卒打开牢门。
铁锁咔嗒弹开,牢门在阴湿的空气中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萧允德抬脚踏入牢中,负手而立,玄色龙纹常服的衣摆纹丝不动,目光沉沉地望向这位曾以“勤勉”著称的宗正寺卿。
宋元久早已起身相迎,目光微垂,恭敬行礼,“罪臣参见太上皇。”
他声音平静,既无惶恐,亦无怨怼,仿佛只是寻常公务时的见礼。
萧允德视线又扫过他身前尚未干透的墨迹,淡淡道,“宋卿倒是一直勤勉,身陷囹圄仍不忘政务。”
宋元久不敢抬头,只答,“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萧允德沉默片刻,坐在狱卒抬进来的椅凳上,郁色沉沉,“你这三十七万七千六百两白银,可有苦衷?”
宋元久跪伏在夯土牢地上,粗砺的土屑随着他战栗的呼吸扬起。
他扣进地缝的指甲已经翻裂,却浑然不觉疼痛,“罪臣……罪有应得,没有苦衷。罪臣死不足惜……”
“你是死不足惜!”萧允德冷笑着逸出一丝不满,微微俯身,“可你两个儿子受你牵连,本可光耀门楣的年纪,如今连考场都不得踏入。他们原本将是国之栋梁,却因你一句‘罪臣死不足惜’被打入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