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凤女(1086)+番外
一滴冷汗顺着宋元久鬓角滑落,在夯土地面洇出深色痕迹。
他想起五更天的书房里,慎之总要把《翼闻章句》抄满十页才肯用早膳。惜之练字时,连衣袖被灯烛燎焦都浑然不觉。
那些悬梁刺股的日夜,那些写秃的湖笔、翻破的墨卷……十年寒窗尚未见功名,便要永绝仕途。
终是他太自私了。
“现在,”萧允德直起身,“朕再问一次——你可有苦衷?”
宋元久愕然抬头,黯淡的目光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太上皇的意思是,我儿……”
“朕没有意思!”萧允德怒其不争,不给他好脸色,“速速从实招来!”
……
珙城森冷的牢房里。
姜忠信被铁链悬吊在刑架上,口鼻间不断溢出黑血,浑身痉挛如濒死的鱼。
特制的药粉正在他血脉里烧灼,那毒不会致命,却能让每一寸皮肉都似被毒蚁啃噬,千万根烧红的钢针顺着经脉往心窝里扎。
“求……求……”他破碎的喉间挤出几个气音,混着血丝的涎水垂落在地,在青砖上积成一小滩污浊。
他求死,但不得。
如同他收罗回来的少女们只求一死了之。可他不让死,她们就死不了,只能屈辱地活着。
如今,他也一样。这是他第三次被灌了药粉。
邱志言冷眼旁观,把玩着白瓷药瓶,瓶身映着跳动的火光,“姜将军别急,这种药粉还有很多。往后一日三顿,顿顿吃饱。”
“啊……”绝望的惨叫响彻牢笼。铁链随着姜忠信的挣扎哗啦作响,腕骨早已磨出森森白骨。
墙上火把将他的影子投成扭曲的怪物,他奄奄一息,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
忽然,牢门外传来一阵环佩轻响。
海晏公主驾到。
她身披一袭玄狐大氅,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在幽暗牢中泛着冷光,像是把外头的风雪也带了进来。
大氅下露出月白色锦缎袄裙,裙摆处用银线绣着细密的冰裂纹,每一步都漾开寒霜般的涟漪。
牢房里腐臭刺鼻,血腥气混着粪溺的酸味在空气中翻涌。
时安夏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踩着满地污秽款款而入,仿佛脚下不是阴湿的牢砖,而是后花园的玉阶。
她在血泊前三寸堪堪停住脚,坐在北茴搬进来的陋椅上,欣赏着姜忠信的惨状,如同赏花一般。
“你该死。”这是时安夏的第一句话。声音极淡,似在点评一朵将谢的海棠。
第二句话是,“听说你要见我。”
姜忠信下狱后,一直要求见海晏公主。
她原是不打算见的。
贪污赈灾粮,流入黑市赚取银子;囚禁良家女,充作私妓淫乐;勾结朝廷官员,结党营私。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条罪名,条条都是凌迟重罪,自有刑部按律处置。
一个将死之人,不配劳动公主凤驾。
但这都不是主要原因。最重要是,姜忠信让她十分难堪。并非那几个酷似她的少女,而是前世姜忠信就骗得她好苦,让她误以为他是忠臣良将。
直到“宋元久”的名字出现,时安夏改了主意。
姜忠信知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他喘息着,“公主,我有,我有很重要的消息,要,要禀报给你……”
时安夏眉头未动分毫,冷冷看着他。
姜忠信用尽力气,却也只能沙哑出声,“公主,公主您一定会感兴趣的……”
第945章 是凌州的金矿在等他
时安夏素手轻抬,所有狱卒立即躬身退下,只留邱志言和北茴在场,牢门铁链哗啦作响。
墙上火把投下摇曳的阴影。
就在姜忠信浑浊的眼底刚燃起一丝希冀,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想要开口求得一个承诺时……
“姜忠信!”时安夏突然淡声打断,声音如冰刃劈开牢中浊气,“你私自开采朝廷的金矿,还想用这等消息来换你这条贱命?"
她倏地冷笑,“天真!”
姜忠信浑身剧震,溃烂的手指在刑架上无意识挣扎。他自以为能保命的王牌,竟被这般轻描淡写揭破,就像撕碎一张废纸。
“你原是个有抱负的将军,也曾希望建功立业,驰骋疆场。十年前,你带着三百轻骑奇袭宛国大营,身中七箭不曾退后半步。”时安夏话锋忽转,“可……这一切在你发现金矿后,就变了。”
金矿见不得光,私采朝廷金矿是诛九族的大罪,所有黄金必须通过黑市洗白。
换句话说,发现了金矿,并不等于就可随便开采流通。
大量黄金直接使用会暴露矿源,且户部有黄金成色记录,须换成白银才能日常使用。
而倒卖粮食正是最佳掩护,通过此法获取合法白银,掩盖黄金流通痕迹。
由此,姜忠信建立了黑市人脉网,掌控着凌州的三教九流。
另外,时安夏查过卷宗。
某一年,凌州大旱,赤地千里。朝廷连发三道赈灾令,却仍有饿殍载道。
就从那一年起,姜忠信借着赈灾之名,暗中扣下粮食,以“活命粮”为饵,将那些走投无路的官员一个个拖下水。
同时,他也与这些官员交好。共饮美酒,共同淫乐,共花天酒地,同醉生梦死。
后来,姜忠信屡次向朝廷谎报灾情,竟次次得逞。
凌州离京城山高路远,快马加急也要跑上大半个月。等朝廷派人来查,他早命人挖好了万人坑,将饿殍尽数掩埋,再撒上石灰,充作疫病横行的假象。
那些前来巡查的御史,被他安排在新建的“赈灾粥棚”前,看着衣衫整洁的“灾民”们领粥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