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凤女(1148)+番外
时安夏总是耐心地为他剖析朝局,手把手教他如何辨忠奸,驾驭朝臣。
那纤长的手指划过奏折上的名字,一个个为他讲解,“此人心思缜密却太过圆滑”、“那位将军勇猛有余而谋略不足”。
她声音清泠如泉,却总能点破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症结。
昭武帝恍惚忆起梦中情景。他执棋时状若无意地问她,可认得北翼国手长平君?
时安夏当时笑着摇头,“听过大名,不曾得见。”
他分明瞧见她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那是对绝世高手的欣赏与向往。
这抹神色让他心头一热,带了些得意的神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她那么惊讶,眸里有光,“真的?你就是长平君?”
他低头浅笑,像个孩子般得了糖吃,甜丝丝,美滋滋。
在那些梦境对弈中,他们的棋路总是含蓄迂回。
她落子时总留三分余地,每每以半子之差惜败。
日复一日,他渐渐明悟,这分明是她在刻意相让。
奇怪的是,知晓真相后他竟无半点恼怒。反倒从心底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悸动,就像发现了一块旁人无从得见的珍宝。
她的谦逊克制,比任何胜利都更让他心折。
他笑容温柔,“你无需顾忌长平君的面子。”
她恬淡如菊,“我顾忌的是北翼帝王的颜面。”
他们相对而坐,棋局和煦。无论胜负,她总是含笑望他,眼波温柔得能化开三冬冰雪。
可现实偏偏与梦境背道而驰。
梦是反的。梦真的是反的啊!
昭武帝怔怔望着帐顶,喉头发紧。他清楚知道自己在梦里对时安夏怀着难以言明的情愫。既想将她拥入怀中,又恐唐突了这位惠正皇太后。
等等……为何他能准确记得梦里的女子是惠正皇太后?
“咯哒”一声巨响,白子叩下,震耳欲聋。时安夏缓缓抬起美目,眸色幽冷,一字一顿,“还我母亲!”
“啊!”昭武帝猛地从龙榻上弹起,冷汗浸透中衣。
他死死攥住申院使的衣袖,指尖都在发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不,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记忆中的女子总是温柔注视,从不会用那样仇恨的目光来看他。
昭武帝使劲摇头,“不该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朕分明与她,与她……她对朕很好,她从不喝斥朕!朕……”
申院使一言难尽地看着帝王突然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哭得龙榻都在震颤。
“为什么梦是反的?朕命令你把它正过来!”帝王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几分癫狂几分执拗,“朕要它正过来!不许反!朕不许它反!朕不许梦是反的!”
第1001章 美梦原来都是朕的想象
昭武帝疯狂嘶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袖口蜿蜒而下。
“废物!全是废物!”他忽然暴起掀翻鎏金烛台,火光在青玉砖上炸开一片流金。
申院使被昭武帝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往后跳开半步,躲过烛台的碎光。
其身后的两名老太医见状同时抢上前来,一左一右按住帝王痉挛的手臂。
太医院特制的安神熏香从他们袖中散出,却压不住天子身上翻涌的暴戾之气。
与此同时,昭武帝撕扯着云纹暗绣的雪绫中衣,金线锁边的领口在蛮力下扭曲变形。
“皇上,保重龙体啊!”一个老太医话音刚落,就被一脚踹中心口。
苍老的躯体撞上蟠龙柱的闷响里,混着琉璃盏粉身碎骨的清越声。
昭武帝的手指已掐住另一名老太医的咽喉,青白指节深深嵌入皮肉。他的瞳孔扩散,眼底翻涌着死沼般的幽绿,癫狂的喘息喷在对方惨白的脸上。
老太医的喉骨在帝王掌中咯咯作响,浑浊的眼球渐渐凸出。
殿内死寂,唯有暗香浮动。
就在那个老太医喘不上气来时,申院使这才慢悠悠低喝一声,“来人!拿下这两个欲对皇上图谋不轨之人!”
殿门轰然洞开,破晓的晨光如利刃般劈入昏暗的内殿。
禁军统领按剑而入,铁甲在烛火与晨光交织中泛着森冷寒芒。
昭武帝的指节骤然松开,老太医如断线木偶般瘫软在地。帝王涣散的瞳孔微微颤动,映出眼前森然林立的禁军侍卫。
他陡然清醒过来,茫然四顾,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处。
耳畔似响着他早前发狂的喊声,“朕不许梦是反的!朕不许它反!朕要它正过来,正过来!朕分明与她很好,她对朕很好……”
昭武帝使劲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申院使,发生了什么事?”
申院使不答,突然箭步上前,自袖中抖出一方素白药绢裹住右手,这才攥住那名老太医的右腕。将其宽袖往上一撸,藏在暗袋里的锦囊应声落地。
他用银柄药匙挑开锦囊,露出几块暗红色香饼。
他又命人取来铜镜反射烛光,照向香饼断面,“表层是安神香,”再用银匙刮开香块,露出内里暗褐色粉末,“这结晶纹理确是曼陀罗无疑。”
话音刚落,他掐住老太医的下巴,迫使其张开嘴,用银镊撬开牙关,从舌底取出一枚蜜蜡封丸。
申院使缓步至昭武帝跟前,双手托着那枚蜜蜡过眉奉上,“臣罪该万死!一时不察,竟没发现常、张二位太医在御用龙脑安神香中暗掺曼陀罗子,致陛下圣体违和。二人将解药藏于舌底,显是早有预谋。”
昭武帝一时恍惚。所以一切的美梦竟是曼陀罗子所致?
他心灰意冷,忽然低笑起来,笑声无比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