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凤女(1275)+番外
是敬她跪地解脓带,腥气扑面犹稳持棉纱的韧骨。
是爱她不嫌宋家罪臣门户,初识那日便雪中送炭,笑脸相对。
少年在京城时是见过美人的,可在他心里,没有任何一个姑娘比南雁更美。
她早成了他在破落门庭里,舍不下的人间烟火。
然他渐悟,这抹人间烟火不独照他寒窗,更成了兄长漆黑夜路上,那束明亮的光。
他想,如果南雁姑娘能成为他嫂子,也令他满心欢喜。
他哥哥这些年什么都让着他,护着他。他终于有一次,可以默默成全哥哥了。
其实也未必是成全,南雁姑娘的眼里本来就装着他哥哥啊,他不过是不添乱罢了。
这层旖旎心思,独属于他自己。这世上,再不会有人知晓。
宋惜之开始早出晚归,不再在南雁跟前出现。他说,“母亲,我要去趟桂城,书院正忙。黄老夫子很器重我。”
家人无人察觉。
南雁也说,“昨儿黄老夫子还在公主跟前夸了宋小公子,他日必前程似锦。”
宋夫人含笑道,“南雁姑娘啊,往后别再喊他们公子了。你叫他们慎之、惜之就好,我们当你是一家人。”
南雁想了想,落落大方,“好的,夫人。那您也别叫我姑娘了,叫我南雁吧。”
如此,南雁在宋家照顾了三个月,与宋慎之朝夕相处。
宋慎之教她写字,发现她有底子,十分诧异,“你识字?”
南雁点头,“公主教过。只我愚钝,不及北茴西月姐姐半分,识得不多。”
“那,我往后日日教你可好?”宋慎之说这话时喉头发紧,不敢看南雁,任那横竖撇捺,在窗棂格子上乱成心慌。
第一卷 第1112章 番外:宋慎之与南雁(2)
宋慎之这话刚出口,心头便像被烙铁烫过般猛地一缩。
悔了!
他其实比母亲和弟弟更清醒些。因为他通晓《北翼律》,知那柄悬颈寒刃的分量。
据《刑户令·第十九则》,凡配流之属,身系罪籍,永绝良聘。敢聘娶、和娶良籍者,主婚者,杖五十,徒三年;媒合人,杖四十,没家赀之半;良籍嫁娶者,夺其籍,同没为官奴;所生子女,永隶贱籍。
律条这一刻在他脑中凿成石碑,轰然砸落,碾碎方才那点荒唐贪念。
他这是想害谁啊!
不待南雁回话,宋慎之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急奔出屋。
他僵立在廊下的穿堂风里,胸口起伏,喉间滚动着无法言说的酸楚。
他仰起头,试图将那股汹涌压回眼底,却只逼得双颊泛红,眼圈灼热。
心中只余下一个近乎卑微的念头:若能只做个无心无念的木头人该多好!
宁愿她根本不懂那句“日日教你”,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细究的念想。
可南雁啊……她偏偏懂了。她缓缓步出房门,在檐下的阴影里停下。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望着廊下那个身形僵直却难掩挺拔清瘦的公子。
寒风卷过庭中的枯枝,也拂动着他微乱的鬓发与单薄的衣衫。
他的侧颜在微明的天光下,冷硬如刀裁,绷紧的唇线与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他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那一刻的静默,凝滞了穿廊的风。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里,南雁的心却猝不及防地、重重被撞了一下。
如擂鼓骤然敲响于幽谷深渊……南雁自来愚钝,一直以为对宋慎之只是同情。
可她这一刻几乎是瞬间明白了。
原来此前胸臆间那几番无来由的酸楚悸动,那些对着他离去背影久久不散的怅然若失,全是这名为“心动”、既甜蜜又惶惑的滋味在暗中滋生、蔓延。
这感觉如此汹涌蛮横,像无形的手,在她沉寂的心湖深处狠狠一攥。
让她在万物失声、时光凝滞的一刻,于一片空茫的沉重里,骤然捕捉到了鲜活而滚烫的情愫。
她想不顾一切为这个男子疯狂一次。她想拥住眼前这个男子,与他一起沉沦,哪怕前方就是万丈深渊。
如同拾了一枚蒙尘宝玉在手,那样窃喜。
是啊,若非厚重的尘泥遮掩,若非命运无情的倾覆与折损。这样一方灵玉,本该成为众生仰望的星辰,又如何会跌落凡尘,让她这卑微之人得以在无人处偷偷捧起,私藏下这一缕微温?
这大概是她卑微此生,所能离如此芝兰玉树、风骨卓然的男子,最近、最近的距离了。
南雁再无踌躇,深深看一眼宋慎之挺立在风中的背影。然后决然转身快步离去。
她有了决断,知道该找谁了。
南雁径直去寻时安夏,仰起脸,眼中再不复先前的迷茫,而是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清澈亮光,开门见山道,“夫人,我想嫁给宋公子,可以吗?”
时安夏一怔,“宋慎之?还是宋惜之?”
“慎之公子。”南雁的声音很轻,却似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波澜。
时安夏的目光静静落在南雁身上,“他乃在籍刑徒,身戴罪枷。依照律法,终此一生,能伴其身侧者,唯有同为官府记名在册的奴籍。”
南雁脸上未见一丝惊诧惶惑。跟在夫人身边多年,这世间门第如隔山海、律法森严如铁的规矩,她心里明镜似的。
她低垂着眼睑,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弯浅浅的阴影,声音却低而清晰,“夫人,这些……南雁都知道。南雁……愿为公子再落奴籍。”
时安夏将那血淋淋的代价彻底剥开,“即便如此,你们将来的孩儿,生而便注定永锢贱籍。你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