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终将死于太阳(31)+番外
“你很聪明,你父亲教的很好。”
若是只有前半句,闻霄也就安然接受了,然君侯偏偏要说后半句,闻霄难免吓得又要伏身。
君侯衔住闻霄的手。
他的手摸上去分外粗糙,是有些老人味的手掌了,可见这高位并不好坐,催人白发早生。
君侯起身,闻霄只得跟着起身,随他走向宫殿后侧。
“闻霄,你说的很对,但并非全然这个原因。”
话罢君侯推开后侧的门。
门后应当是君侯自己的小庭院,他喜欢种种菜什么的,留出块地给自己自娱自乐,打发时间。极少有人踏足这片庭院,大家都怕看到君侯享受于贱民农事,因为这不是简单的农事,而是君侯的孤寂。
君王孤寂,是最不堪目睹的。
然门后并非是闻霄想象的整齐菜园,只有一棵朴素的垂柳,在日光下盈盈发光。垂柳下是一座新坟,与闻霄遥遥相望。
本该是大白天,闻霄却仿佛回到了大寒山,太阳坠落,万物陷入沉静的黑夜之中,那坟冢带有黑夜的凄冷,只是遥遥一眼,已然心痛如刀割。
“闻霄,这是你父亲。我虽保不住他的尸骨,但却也能偷偷给他藏一个坟冢。”
闻霄却道:“请君侯治我的罪。”
“你何罪之有?”
“闻霄说的,是自己马上要犯下的罪。”
话罢,闻霄卸下头上的木簪,撩开衣裙前袍,跪在坟冢面前。
垂柳茵茵,她眼中的泪意一点点渗出,重重拜下去,行的是一个规矩标准的祭拜礼。
三拜礼毕,闻霄踉跄起身,转身望着君侯,流水从她脸颊滑落,低落在湿润的土地上。
闻霄再次跪下,对君侯道:“既见父亲,做子女不能不跪,但请君侯治罪。”
如若将她投身于石像,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但闻霄相信,君侯不会治罪于她。
果然,君侯道:“起来吧,好孩子。”
闻霄露出茫然的神情,君侯扶她起身,“我若因此降罪,我在这里立闻缜的坟冢,是不是也要治罪呢?”
“闻霄不敢。”
君侯顿了顿,眼角竟然也泛起红晕,“闻霄啊,闻缜不仅仅是你的父亲,他是我们大堰的肱骨之臣,是……我唯一的挚友啊!”
隔着石碑,闻霄仿佛能看到父亲一生的跌宕流离。
日上柳梢,新坟前君臣立在那,说着过去的故事。那是子女们都不会听过的事,是父辈人年少轻狂的岁月。
情到浓时,君侯擦了把泪。
“闻霄,你在宫里住着,要记得我们是一家人,真正的一家人。我会替你父亲照顾好你的。这是我对闻缜的一点愧疚,你……成全我吧。”
第17章 风锁玉都 (五)
祝煜走在回家的路上,习惯性转转胳膊肘,权当活动筋骨。
他有满腹心事,无处诉说,自己也想不明白,然路人看来,他就像是一脸杀气,横冲直撞着走。故而虽是散了早朝会,人流涌动,各位散会的大臣还是对他退避三舍。
并非京畿官员们惧怕祝煜,他们都是盘踞在京畿的世家显贵,踩死一个平民如同碾碎一根草芽般容易。
他们惧怕的是祝煜身后的祝尹大人。
京畿的宫殿是最接近东君的地方,修筑在高峰之上,退朝的路如下山,需得一步步慢慢走。越是高的地方越是寒气逼人,人们称之为是东君的神威恐吓,临近东君要心怀虔诚,毕恭毕敬才行。
汉白玉石阶被太阳照得反光,官员们听着祝煜沉闷的脚步声,终于有一人沉不住气,小步凑上去,堆起笑脸,“祝大人,明明大王是封赏,怎么不高兴?”
祝煜吓一跳,这人官职还要比自己高几层,这般殷勤不像有好事,忙道:“杜大人,我不高兴是为旁事。”
杜大人继续道:“莫不是不愿意跑大堰送赦罪诏书?”
“那倒还挺想去的,我朋友在那边。往四处奔走也算是我的职责,我万不敢怠慢。”
“那小大人您在忧虑什么?”
小大人这个称呼很蹊跷,分明是在巴结祝尹。
祝煜并不搭理他,整理了下自己额间的红白麻绳,继续往前。
谁知杜大人说:“莫不是忧虑城中的传言?要我说啊,小大人不要在意。无论如何您都是祝尹大人的独子,城中传言真假都不重要,您始终的祝尹大人的独子啊!”
祝煜自然也知晓这一点,挠挠头装模作样道:“我在想杜大人前些日子收的铜珠。哎呦,那一大箱子,能换京畿繁华地段两座宅院了。”
杜大人张张嘴,辩解之词还未吐出,祝煜忙一把捂住他的嘴,“杜大人不要惊慌,我也是无意中看到。咱们京畿的官员都是金贵的人,你想要一点新的财路,我不苟同,但可以理解。只要杜大人安分守己,做到一个不多问,也不多谈,咱们万事皆宜,怎么样?”
看似是打闹,实则祝煜捂杜大人的手劲已经要将人捂窒息了。杜大人胳膊挣扎着,只觉得脸上那只手一松,他才跌倒在石阶上喘息起来。
旁人都停下脚步,望着杜大人。
祝煜嬉皮笑脸道:“杜大人好生脆弱,我们只是打闹一下,您怎么躺下了?”
杜大人捋着胸口,脸色微烫,喘了半天才面前吐出一句,“你……你……”
祝煜学着杜大人的腔调,“要我说啊,大人就该来我们兵营练几天,光在朝堂上巧舌如簧不够,身体要强健才可以啊!”
旁人只道是寻常打闹,笑两声离去。
祝煜轻抬长腿,干脆从杜大人背上迈过去,算是对他最后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