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论儿媳的自我修养(377)
高力士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空气。
他开始宣读《罪己书》。
起初,人群还在骚动。一个孩子哭闹,被母亲急忙捂住嘴;一个老农咳嗽两声,引来几道责备的目光。
可随着高力士一字一句地念下去,现场渐渐静了。
“任奸佞,疏贤良,赋税繁重,民不聊生……今流离失所,皆朕之过也……”
念到“朕之过也”四字时,高力士声音微颤,眼角泛红。
他抬眼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枯槁的脸,那一双双空洞的眼,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百姓们听着,起初是愣,继而是惊,再后来,是沉默。
一个老妇人忽然蹲下身,用袖子猛擦眼睛,嘴里嘟囔:“我男人……就是被衙役活活打死的……就因为交不出三斗米……”
她旁边的男人没说话,只是把她的肩搂紧了,自己也红了眼眶。
一个年轻后生咬着嘴唇,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想起爹被拉去当壮丁,再没回来,尸首都没找着。
当高力士念完最后一个字,全场寂静无声。
只有风穿过土墙,卷起几片枯叶,像亡魂的低语。
天边的光更暗了,只剩一线残红,挂在远山之巅。
就在这死寂中,天子向前一步,踏出阴影,站在台前。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仿佛要把这天地间的悲愤都吸入肺腑。
他张口,声音沙哑,却如惊雷炸响:
“父老乡亲们!关中子弟们!国难当头,朕已知错——君臣百姓,都得拧成一股绳!”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脸。
“长安的脊梁骨,是咱大唐的命脉所在!那儿要是丢了,天下就塌了!”
台下有人抬头,眼神开始有了变化。那个冷笑的汉子,此刻也张着嘴,忘了讥讽。
“朕今儿以天命起誓——”
天子声音陡然拔高,“减租减息,让百姓喘口气!安顿流离的乡亲,守住咱脚下的土地!”
人群一震。
“啥?减租?真的假的?”一个农夫低声问。
他旁边的老伴儿瞪大眼:“皇上……亲口说的?”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天子又道:
“但凡拿起刀枪护驾的,打完仗——官家分田亩,人人有地种!”
“轰——”的一声,人群炸了。
“分田?!”
“天呐……皇上说……分田?”
有人不信,揉了揉耳朵;有人跪了下来,嘴里念着“老天开眼”;
那个一直冷笑的汉子,此刻嘴张得老大,像被雷劈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子继续道:“战死的英雄,田地归族里照料遗孤,绝不让孤儿饿肚子!”
话音落下,风停了。
李氏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抱着孩子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黄土上:“皇上……皇上啊!我男人死前还在念叨……说啥时候能有块自己的地……能让我娃吃饱饭……”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这些年积压的苦都哭出来。
那个年轻后生猛地站出来,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洪亮:“陛下!我愿从军!我爹没打完的仗,我来打!”
“我也愿!”
“我也是!”
一个接一个,百姓们陆续跪下,不是因为皇权,而是因为那句“分田”——那是他们祖祖辈辈梦都不敢梦的东西。
天子望着他们,眼眶发红,嘴唇微微颤抖。
他抬手,缓缓摘下头顶的冕旒,捧在手中。
“这冠,戴了三十年。”
他声音低沉,“今日,我不以天子身份立誓——我以李氏子孙之名,以关中百姓之血,起誓:此誓不渝,天地共鉴!”
他将冕旒轻轻放在台上,像放下一座山。
风又起了,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一缕炊烟从村舍升起,与晚霞交融。
一只乌鸦掠过天际,鸣叫一声,飞向长安方向。
那个曾冷笑的汉子,此刻缓缓走上前,扑通跪地,额头触地,声音哽咽:“陛下……我……我以前骂过您……可今天……我信您一回。”
天子走下台,亲自将他扶起,手拍在他肩上:“你不是信我,你是信这天下,该有公道。”
黄土坡上,一群人跪着,站着,望着。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排排即将破土的种子。
而那句“人人有地种”的誓言,如春雷滚过荒原,惊醒了沉睡的泥土。
夕阳如血,斜照在马嵬驿的驿道上,将陈玄华的身影拉得细长,像一杆孤零零插在黄土里的枪。
他站在皇帝身后,铠甲下渗出一层冷汗,湿透了中衣,紧贴脊背,冰凉黏腻。
他攥紧手中长枪,指节发白,枪尖微微颤动,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
他暗自咬牙,牙根发酸:
【贵妃为何要让陛下鼓动一群老弱病残……
可、贵妃今日一反常态,莫非真有天命?】
他分明看见,那素来娇贵、连风吹都怕的杨贵妃,此刻竟立于天子身侧,一袭素白长裙,不施脂粉,发髻只用一根木簪束起。
可她脖颈上,那道暗红色的勒痕,像一条扭曲的蛇,缠绕在雪白的肌肤上——那是白绫留下的印记,是死过一回的证明。
可她还站着。
她不仅站着,还抬手抚过耳边碎发,轻声说:“我也是从民间来的,我懂你们的苦。”
陈玄华瞳孔一缩。
莫非真是天意要她死而复生?
而此刻,天子竟以“分田”为誓,许诺刀兵之后,人人有地种。